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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少年凯撒·奥格斯(一) 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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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宋稷一手提着阮玉学姐的厨师给他打包的新鲜饭菜,一手举着那把蕾丝边小粉伞,上了公交车。饭菜用塑料袋裹了两三层,严严实实的,但还是有香味顽强地钻出来。辣子鸡的麻辣味,麻椒羊肉的鲜香味,还有黄豆焖猪蹄那种浓郁的肉香,顺着塑料袋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飘散在车厢里。很快,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一股诱人的辣香。
宋稷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开始往他身上聚集。旁边的老太太抽了抽鼻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前面的大叔也回过头,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塑料袋上,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就连后排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小男孩都被香味熏醒,伸着脖子往这边瞅,睡眼惺忪地吸着鼻子。那些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异的东西。
宋稷有点尴尬,小心翼翼地把那包饭菜往怀里又收了收,用身体挡住,心里默默祈祷这味道不要再扩散出去。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一站一站地停。每停一次,就有人下车,也有人上车。但不管谁上来,那股香味都忠实地在车厢里游荡。
好不容易挨到终点站,宋稷几乎是逃一样地下了车。他站在站牌下,习惯性地往四周扫了一眼。早上停在公交车站旁边的四五辆警车不见了。站台空荡荡的,只有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
宋稷心想:也许斯特霍斯·欧亨已经被找到。也许案子有了结果。也许那些警察不会再来了。他撑着伞,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一股面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暖烘烘的,带着家的温度。那种味道让他紧绷一路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些。宋稷站在厨房门口,有点犹豫。他手里还提着那包饭菜。虽然天气转凉,但屋子里有暖气,温度不低,这些菜他一个人一时半会吃不完,如果不放冰箱肯定要坏掉。他不知道艾玛太太介不介意他把这些东西放进她的冰箱里。
正纠结着,艾玛太太扭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宋稷,眼睛亮了一下。“你吃过午饭了?”她问。宋稷点点头。艾玛太太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鼻子抽了抽,眼睛更亮了。“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宋稷抬起手里的袋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朋友家做的菜,我带了一点回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尝一尝。”艾玛太太点头如捣蒜。
一个小时后。艾玛太太煮的那锅面条还在锅里泡着,已经泡得发胀、软烂,完全没有了刚出锅时的劲道。但宋稷带回来的那些菜,已经只剩下一些花椒和辣椒,孤零零地躺在塑料袋的底部。艾玛太太坐在餐桌前,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这期间,她问了每一道菜都是用什么做的,用什么方法做的,加了什么调料。当宋稷告诉她那些蔬菜的名字时,她惊讶地瞪大眼睛,表示这种蔬菜居然还可以这样做,真是闻所未闻。她对宋稷带回去的菜赞不绝口,每吃一口都要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煮的那锅面条,打开门,把面条倒进门口的花坛里——给那些鲜花和植物当了肥料。宋稷看着这一幕,默默在心里给那些植物点了一根蜡。
一切结束后,宋稷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准备写作业。想了想,觉得有些闷,他伸手拉开窗帘,往窗户下的小路看了一眼——只有溪流般的雨水从坡上往下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于是宋稷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细雨随着冷风往屋里飘,凉丝丝的,带着雨水的腥味。他把书桌上的课本往里挪了挪,摊开作业本,拿起笔。作业纸上,只写了一个题目序号。
宋稷又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房子。那栋房子在白天也是鬼气森森的。灰黑色的墙面被雨水淋得发黑,一块一块的,像是生了霉斑。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也在望着他。那棵牵牛花还在柱子上爬着,蔫头耷脑的,紫色的花朵在雨里瑟瑟发抖,像是这座死寂房子唯一的活物,又像是它最后一点不甘心的挣扎。
宋稷忽然开始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这里也曾住过幸福的一对夫妻吧。他们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度过人生最幸福的时光。后来妻子怀孕,他们开始期待新生命的到来。他们为这个孩子取名字,给她准备小摇篮,买小小的衣服。后来孩子出生,如他们所愿,是一个可爱美丽的小公主。日子磕磕绊绊,但孩子一天天长大。这个鬼气森森的房子,也曾充满欢声笑语。一切的美满,直到孩子患病的那一刻结束。剩下的只有痛苦与悲伤。当夫妻俩带着孩子远赴他国之后,这栋房子就在这里空虚寂寞地独守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来的每个日日夜夜,它是不是都在梦里回忆着过去?回忆那些温暖的、明亮的、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宋稷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可随即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叫斯特霍斯·欧亨的小姑娘。警车既然已经开走,至少证明这件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不管那结果是好是坏,总该是有个了结。
宋稷放下笔,来到楼下客厅。艾玛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放的是《暮光之城》,宋稷坐到艾玛太太身边。
艾玛太太指着屏幕里的卡伦医生,忽然开口:“我见过比这个更好看的。”宋稷听完,表示赞同地点点头。心想:毕竟您老人家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您见过的人,从一战前横跨到现在——二零二四年,那得有多少啊。
他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问:“艾玛太太,我想问一下……关于斯特霍斯·欧亨的事情。警察找到她了吗?”
这个问题刚问出,艾玛太太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难看。她沉默几秒,才开口,“他们在河床下的一个内部空洞里找到了她。”艾玛太太顿了顿。“内脏被掏空。脑袋上也有一个大洞,里面……也已经空了。”听完这句话,宋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欧亨夫妇见到自己女儿被泡肿的尸体,”艾玛太太的声音更低,“当场就晕了过去。”
她叹了口气,“哎。可怜的斯特霍斯,可怜的欧亨夫妇。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却遭受如此大的不幸。”说完,她扭过头去,继续看向电视,不再说话。宋稷坐在那里,心里堵得难受,他坐了一会儿,默默地站起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晚餐是卷心菜汤和烤肉。宋稷和艾玛太太坐在餐桌两端,全程几乎没有交流。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喝汤的声音,窗外雨声,这些就是全部的声响。不知为什么,宋稷感觉,从他问完斯特霍斯的事情之后,艾玛太太就在躲着他,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和他多说话,像是害怕他再问出什么可怕的问题来。于是宋稷也就索性不问了。吃完饭,他帮艾玛太太收了碗筷,然后上楼继续写作业。
等宋稷写完作业,再次下楼洗漱时,客厅里那座老式大吊钟的指针已经指向晚上十点。电视早就被关掉。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灰暗。沙发上只剩下一个凹陷的坑——那是艾玛太太常年坐着的位置,陷下去很深,像一个温柔的窝。那个坑还在,但坐在里面的人已经不在那里。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黑暗里。那些白天看起来很温馨的摆设,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都变成了模糊的、沉默的轮廓。
艾玛太太早早就回房休息了。宋稷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沙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去洗漱,上楼,睡觉。
这个晚上,宋稷睡得极其不踏实。平日里他很少做梦,沾枕头就睡,一觉到天亮。可今晚不一样。他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掀,掀了又裹,枕头挪了又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迷迷糊糊中,他开始听见一些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若有若无,飘忽不定。
是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嫩嫩的,时有时无,像一根细细的线,在他意识边缘若有若无地飘着。那哭声不像是痛苦,更像是饿了或者尿了之后的那种撒娇的哼哼,接着,他又听见别的声音。一男一女在说话。男人的声音低沉,女人的声音温柔,隔着什么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那种语气是喜悦,是幸福。
像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正围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刚刚来到世界的生命,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男人的语气里带着点傻气的骄傲,女人的声音里满是温柔的笑意。男人可能在说“她长得真像你”,女人可能在笑,可能在嗔怪他傻,可能轻轻推了他一下。
那些声音飘在黑暗里,飘在宋稷的梦境边缘,飘在他意识与无意识的夹缝中。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还是醒着。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想动一下,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动弹不得。他只能听着。听着婴儿细细的哭声,听着男人和女人温柔的低语,听着那些被喜悦和幸福浸透的声音。
他最后宋稷确定,那些声音是从对面那栋黑黢黢的、鬼气森森的老房子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