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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校长德洛特斯·克劳狄乌斯(十一)   在一旁 ...

  •   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德洛特斯校长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响又亮,在小小的休息室里回荡。“宋,”德洛特斯校长饶有兴趣地看向德斯坦斯主教,“这是中国人独有的幽默吗?我觉得很有趣!”

      德斯坦斯主教也难得露出一抹真实的笑容。那笑容不像他平时的微笑那么克制、那么礼貌,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他的嘴角往上翘,眼尾往下弯。“说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你为什么觉得他特别有钱?”

      宋稷张口就回答:“他开保时捷!”这次德斯坦斯主教也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足够真实。宋稷甚至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轻松愉快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德斯坦斯主教收起笑容,转过头,看向德洛特斯校长。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沉沉的雨夜。他问了一个让宋稷很意外的问题。“如果宋稷先生不是马格努斯的转世,”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那些阿加呶为什么要去伤害他?”他顿了顿。“如果宋稷先生是马格努斯的转世,为什么阿加呶没有让他恢复马格努斯的所有记忆?”

      德洛特斯校长沉默片刻。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是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些阿加呶并没有听命于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落在了宋稷的身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宋稷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好像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双眼睛一层一层地剥开。

      “呃……打扰一下。”宋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弱弱地举起一只手,像课堂上想要提出问题的学生。“我想说,”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犹豫,“我一个中国人,不大可能是那个什么马格努斯的转世吧?”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无礼。在一个天主教教堂里,对着一位主教和一位校长,质疑他们关于宗教人物的讨论。

      他以为德斯坦斯主教会皱眉,会不悦,会用那种温柔但不容置疑的语气纠正他。但德斯坦斯主教没有。他看着宋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宋稷看不懂的情愫。像是怀念,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沉甸甸的温柔。“亲爱的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他爱着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他生来就是要替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主持公道的。”

      德斯坦斯主教接着说,“所以他的转世可以是任何肤色,任何人种。他的转世可以是东方人,也可以是西方人。他的转世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宋稷身上,没有移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这一次,出了一些变化。”德斯坦斯说,声音低了下去,“目前来看,我们并不清楚这些变化是好是坏。”德斯坦斯主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目前看来,凯撒已经苏醒,可是我们仍然没有确定马格努斯的转世。”他看着宋稷,“这会让我们处于一个很不利的位置。”

      德斯坦斯主教看了德洛特斯校长一眼,他转过头,对宋稷说:“亲爱的孩子,你包里那个小盒子,可以让我看一眼吗?”他伸出手,指了指宋稷放在床尾的那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被雨水淋湿,表面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里面那几样东西影影绰绰的——课本、作业本、笔袋,还有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宋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露了馅,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注意到那个盒子的。但他没有多问,麻溜地点点头:“没问题的。”

      他撑着床板想爬起来,德洛特斯校长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躺着吧。”他说。老人自己走过去,弯腰拿起那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把袋子递到宋稷手边,宋稷伸手接过来。“你拿给德斯坦斯,让他看一眼。”德洛特斯校长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否则他会一直烦你的。”

      宋稷从塑料袋里翻出那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还是老样子——通体漆黑,金色的封线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肩膀。他把盒子举起来,朝着德斯坦斯主教的方向递过去。德斯坦斯主教没有接。但他的脸色变了,那张一直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严肃的神情。德斯坦斯主教往后退了两步,红色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是被风吹动的旗帜。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盒子,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亲爱的孩子,”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但那温柔底下多了一层紧绷的东西,像冰面下暗涌的河水,“可以告诉我,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宋稷将对校长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德里克里先生的老宅,挖土的时候无意中挖到的,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德斯坦斯主教听完,表情没有放松。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把被子往宋稷的身下压了压。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宋稷的额头上。手指修长,掌心温热,覆盖着宋稷的额头。“亲爱的孩子,”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早点安睡吧。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德斯坦斯主教顿了顿。“愿主保佑你。”

      德斯坦斯主教收回手,直起身,转身离开休息室。红色的长袍在门口一闪,便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德洛特斯校长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宋稷的床边,低头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宋稷看不懂的神情,像是某种遥远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注视。

      “给你一周的假期。”他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好好休息,不用担心课程。”

      宋稷有些着急。一周的假,那得落下多少课?德语水平测试就在期末,如果过不了,国家留学基金委会取消他的奖学金资格。他来德国不是为了度假的,是为了读书,为了拿学位,为了回国后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是,我担心我的成绩。”宋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德洛特斯校长看着他,忽然笑了。“孩子,”他说,字字清晰,“你要记住——你现在看来很重要的东西,其实在你的一生中,无足轻重。”他顿了顿。“当然,爱学习是一个非常好的品格。”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也跟着德斯坦斯主教离开了休息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宋稷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不算高,是教堂常见的拱形穹顶,白色的灰泥墙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雨水还在敲打着窗户,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你现在看来很重要的东西,其实在你的一生中,无足轻重。”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句话,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成绩不重要,那什么重要?奖学金不重要,那什么重要?他是靠着这笔钱才能来到德国的,如果失去了奖学金,他连下学期的注册费都交不起,还谈什么“一生”?

      宋稷叹了口气,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被子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和艾玛太太家的那种旧棉絮的味道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陌生的人。他闭上眼睛。窗外,雨还在下。

      宋稷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温乡、阮玉、张涛鱼贯而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张涛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绷带从虎口一直绕到手腕,缠了好几层,血是止住了,但那绷带下面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色,看着还是让人揪心。

      宋稷为了缓和气氛,他又开始说开烂话,“你们这样频繁的开门关门,我一会儿就要感冒了!”。可惜,没人搭理他的烂话。

      张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宋稷,有些疑惑地开口:“阿加呶为什么会伤害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宋稷摇头。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难道只是因为他在公交车上多看了它们几眼?宋稷内心升起一种颇为怪异的滑稽感,他想到了网络上的那个梗,“你瞅啥?”,“瞅你咋地!”,当然,那些怪物有底气能够说前面那句,宋稷可没有底气回后面那句。

      想到这里,宋稷噗嗤一下笑出声,随后又在床前三人看傻子的眼神中及时收住自己的笑容,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我觉得它们的出现,跟我见鬼了一样离谱。”

      阮玉接过话,如同老师教课一般,给宋稷解释道:“是天主圣神借给马格努斯·菲利克斯驱使的奴役。它们被称作为阿加呶。”

      宋稷有些惊讶。原来德斯坦斯主教和德洛特斯校长说的就是这个鬼玩意。他若有所思地问:“它们就是阿加呶?”张涛点点头。阮玉却不理解了,眉头皱成一团:“可是,这怎么可能?阿加呶也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它们怎么可能会伤害宋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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