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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少女瓦伦蒂亚·爱德森(二)   男孩停 ...

  •   男孩停下了手中的笔。他从座椅上站起来。站起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像是有人按下了快进键,男孩的身形在几秒之内被拉长,肩膀变宽,锁骨变深,手指变得修长而有力。他长成了一个少年,但依旧是消瘦的体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棕色的卷发耷拉在他的眼睛上,遮住了半边额头,却赋予他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气质。

      少年走到衣柜旁,站在那把黑色的小木槌前面。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锤头,指尖贴着锤柄上的金色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你也很喜欢它,对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毕竟它陪了我们二十多个世纪。”他转过身,走过来坐在宋稷的身边。

      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他的重量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少年的重量。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沉重的东西,像乌云,像暴雨前的天空。“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他说,声音很低,“如果我失败了,这个世界上大概会死一多半的生灵。”他顿了顿,看着宋稷的眼睛。“而你,是我最后的依仗。”

      宋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少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在雨中挣扎着扇动翅膀。“我并不是怕死。”少年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还没能弥补我自己犯下的过错。这世间的生灵,不应该因为我的错误而遭受灾难。”

      宋稷伸出手,想要安慰他——拍拍他的肩膀,或者摸摸他的头。但那只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陌生,不是疏远,而是某种更深的、无法跨越的距离。他把手收了回来。

      少年忽然打起精神来。他挺直脊背,甩了甩额前的头发,那张苍白的脸上重新有了一点光。“不过,还是要试一试。”他说,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那么我们的追随者们会非常绝望的。”

      宋稷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是的,永不言弃。”他并不想说这句话。但这句话还是从他的嘴里脱口而出,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出来的,像是早就写在他喉咙里的台词,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念出来。

      少年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的风吹开满树的花。他指了指门口:“有人找你。你先回吧,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见。”宋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他想留下来,想问清楚那些他不懂的事情——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你说的最后一次机会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腿已经迈开了,朝着门口走去。

      少年将他送到金色大门的门口。宋稷站在门外,少年站在门内。此刻,少年的年纪又大了不少,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他的身体彻底长开,宽肩窄腰,长袍的线条流畅地垂落,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雕塑。棕色的卷发变成了深棕色,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深邃。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疲惫,是沉淀,是经历漫长岁月后留下的、洗不掉的痕迹。

      此刻的少年完完全全变成宋稷在梦里看到的那个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模样。深邃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还有那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你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宋稷小心翼翼地问。对方没有回答。他只是彬彬有礼地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再见。”。

      金色的大门在他面前关上。不是缓缓合拢,而是瞬间闭合,像一道光闪过,连“砰”的一声都没有。下一秒,宋稷脚下的楼梯消失。他脚下的石板像被抽走的积木,整整齐齐地、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他从二楼掉了下去,失重感再次传来,胃里翻涌,耳边的风声尖锐刺耳。

      宋稷从床上猛地坐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汗湿透了后背,衣服黏糊糊地贴着皮肤。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依旧是昨晚入睡前的那间休息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线柔和地洒在桌面上。窗外还在下雨,雨水敲打着玻璃,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他狠狠揉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指腹压着眉骨,用力到发疼。

      这是怎么回事?他很少做梦的。从小到大,他做过的梦五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可自从来到德国之后,他就开始愈发频繁地做梦。有时候是金色的审判庭,有时候是雪山上的祭台,现在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房间。每一个梦都那么清晰,清晰得不像梦,像是记忆,像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终于找到缝隙冒出来的记忆。

      宋稷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也许他应该去医院看看,挂个神经内科的号,做个脑部CT。但他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又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雨还在下。他闭上眼睛,那个少年的脸还浮在眼前。那双清澈的、带着喜悦的眼睛,那句“你是我最后的依仗”,还有最后那个彬彬有礼的、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的“再见”。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的三下,将宋稷从烦躁的情绪中拉了出来。他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才开口:“请进。”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昨晚那个年老的神父。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昨晚宋稷倒在地上时,就是他第一个冲过来,蹲下来给他止血,动作利落。

      “宋稷先生,”神父的声音很低,“门外有一个警察找你。”“好的,谢谢您。麻烦请他进来。”神父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就从半开的门缝里挤了进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

      “我的孩子——你到底遇到什么危险了!”艾玛太太扑到他的身上,紧紧搂住他。她的力气很大,大到宋稷的伤口被压得发疼,但他没有推开她。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呼吸很急促,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从发髻里散了出来,搭在额前。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鞋底沾着泥水——她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宋稷抬起头,看见雷诺警长也跟在艾玛太太身后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深色的便装,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相比精神状态差太多。他的眼窝陷得更深,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睛周围多了许多细纹,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艾玛女士今天一大早就来警局找我。”雷诺警长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声音沙哑,“说你一晚上没有回去。她早上去你的学校找你,也没找到你,担心你出了意外。”

      宋稷闻言,心里一暖。他看着艾玛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眼角还挂着的泪珠,喉咙有些发紧。“我没事的,”他说,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一些,“就是不小心错过了晚班车,然后又不小心摔了一跤。”

      艾玛太太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扫到他胸口的纱布上,又从他胸口的纱布扫到他缠着绷带的手上。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越抿越薄。然后她抬手就给了宋稷后背一巴掌。“啪”的一声,又响又脆。那一巴掌力道不小,震得宋稷胸前的伤口都跟着疼了一下,他龇了一下牙,没敢叫出声。

      “回不来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艾玛太太的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房间里的安静,“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宋稷看艾玛太太的脸色是真生气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浑浊的眼睛里又是火又是泪。他连忙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透明塑料袋,从里面拿出手机,递给她看。“我真的没收到您的电话,”他一边解释一边按开机键,“您看,我手机——”屏幕是黑的。按了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使劲按着,按了好几秒,屏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色。应该是昨天被那些阿加呶追赶的时候摔了一跤,把手机给摔坏了。

      艾玛太太看着那块黑漆漆的屏幕,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转过头去,用那只干枯的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她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宋稷,肩膀微微颤抖着。

      “艾玛太太是急坏了。”雷诺警长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她得知你在这里的时候,急匆匆就赶过来。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太太,走得比我还快。”他试图开一个玩笑,但显然没有什么作用。艾玛太太还是止不住地流泪,那泪水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皱巴巴的外套上。

      “我真的没事。”宋稷坐直身子,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甚至能站起来跟您跳一段舞。”他做了一个滑稽的表情——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咧得大大的,两只手举到耳边,像兔子一样晃了晃。那表情太丑了,丑得艾玛太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转过身,抬手又给了宋稷后背一巴掌,这次轻多了,像拍灰尘一样。“下次再不接电话,我就把你赶出去。”她凶巴巴地说,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火气。

      宋稷乖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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