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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少女瓦伦蒂亚·爱德森（三） 宋稷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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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看向雷诺警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雷诺警长，您方便再次告诉我您的私人号码吗？我觉得有时候遇到一些突发事件，也许可以联系您。”他的声音有些试探，他怕雷诺警长生气——毕竟人家给过他电话号码，他弄丢了，这说出去确实不太像话。
果然，雷诺警长的脸色沉了沉。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有些冷淡。“我先问问情况。如果你确实和我们是一类人，那么用不着电话联系。”他顿了顿，“更何况，我一般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太带手机。”宋稷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换了一个话题。
“那个叫斯特霍斯·欧亨的小女孩，她……”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去表达一个如花般的女孩就此消逝。他想起了那张被雨水泡烂的寻人启事，想起了照片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雷诺警长思索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施瓦茨森林中应该是出现了什么特别危险的东西。”他终于开口，“那个东西让有智慧且十分凶残的生物逃到森林边缘。不幸的是，斯特霍斯·欧亨在森林边缘玩耍，她遇到了受到惊吓的野兽，最终造成这样不幸的结局。”宋稷接受这个说法。他没有理由不相信——雷诺警长是警察，他说的话应该是有依据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什么野兽，能把人的内脏吃光？”雷诺警长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刨根问底。他抬起头，看了宋稷一眼，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他转过头，看向艾玛太太。“艾玛女士，您可以回避一下吗？”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很坚定，“我有一些话想要对宋说。”
艾玛太太看了看雷诺警长，又看了看宋稷。她犹豫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宋稷一眼。宋稷对她点点头，用口型说了一句“没事”。艾玛太太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雷诺警长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你在经历昨晚的事情之后，”他问，“有什么感想？宋稷被这个问题问懵。他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昨晚的事情？昨晚什么事情？他在阮玉的空别墅里听到的那些对话？被那些阿加呶追赶？还是凯撒救他？但他很快就抓住重点。“您知道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雷诺警长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一些。雷诺警长先是一愣，随后他意识到什么。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看来他们什么也没告诉你。”他说，“大概是还没有确认你的身份吧。”雷诺警长顿了顿。“如果你这样说，那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要换一种说法。”宋稷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你昨晚经历那些事情，你难道就没有对已知世界产生一些质疑吗？”宋稷想了想，问：“您是指那些——阿加呶？”他想起那些可怕的鬼影——三米多高，黑灰色的皮肤，水滴一样的脑袋，胸口嵌着红色的石头。雷诺警长的眼神变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
“你竟然知道阿加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我实在是不明白——你对真实的世界了解多少？”他又问：“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吗？”宋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还未愈合的伤口。纱布下面，那个被阿加呶的指甲刺穿的洞还在隐隐作痛。他伸出手，隔着纱布按了按，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当然是真实存在的。”宋稷毫不犹豫地回答。雷诺警长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你接受得很快。”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除非是有关天主教的信仰，否则一般人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物，都很难去理解，去接受。因为这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会颠覆正常人的世界观。”
雷诺警长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就像我一样。我来自英国，是个无宗教主义者。可自从我被奥格斯堡大学录取，我的世界观就在一点点被我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瓦解。直到最后，我毕业被分配到现在的市警察局，我见过太多那种东西的可怕。”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目光有些失焦。“从看见到接触，从接触到深入理解——我大概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适应。”
雷诺警长收回目光，看着宋稷。“所以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宋稷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习惯接受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也许是性格不同吧。雷诺警长自己就是一个喜欢阳光事物的人——他从来奥格斯堡大学上学的第一天起就很讨厌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祖母家所在的那一片海滩，碧绿的海水，还有闪瞎眼的阳光。他喜欢金色头发的女生，不是那种安静的、阴郁的，而是那种活泼的、奔放的。而实际上，他现在自己也是死气沉沉的，疲惫不堪的。
想到这里，雷诺警长觉得无比烦躁。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口袋里的烟，手指夹着烟盒的边缘，犹豫几秒，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没有把烟拿出来，而是双手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抓了两把，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之前关于斯特霍斯·欧亨的死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官方出具的公示。”他顿了顿。“实际上——”雷诺警长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
“她不仅是内脏被掏空。”雷诺警长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头上有一个洞。她的大脑被什么东西吸食干净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宋稷。“这绝对不是什么野兽能做到的事情。”宋稷的内心涌上一阵恶寒。那种冷不是从皮肤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他想象着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想象着她头上那个黑洞洞的洞，想象着那些白色的、黏糊糊的、还在蠕动的东西从里面被吸走。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水顶到嗓子眼。随之而来的，是惋惜和愤怒。
“您的意思是，”宋稷的声音有些发紧，“杀死斯特霍斯·欧亨的东西，和那天晚上追杀我的东西是一样的——或者说，是一类的。”他想起那些鬼影。那些在森林边缘站着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枯树一样的鬼影。那些东西在斯特霍斯·欧亨失踪的那几天就已经出现了。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小镇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宋稷的拳头攥紧了。“雷诺警长，”他的声音很坚定，一字一顿，“我确定就是那些鬼影。斯特霍斯·欧亨死亡的那几天，我在森林边缘见过那些鬼影。”雷诺警长有些惊愕地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那些鬼影第一次出现，”他问，语速快了一些，“是在你挖到那个黑色金属盒子之前，还是之后？”
宋稷心里微微一动。雷诺警长也知道黑色金属盒子的事情？他没有追问，只是如实回答。“如果说第一次见到那些鬼影，是在挖到那个黑色金属盒子之前。但是——”宋稷加重语气。“我挖出来那个黑色金属盒子之后，那些鬼影的数量比之前多了太多。”雷诺警长听完，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宋稷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
“这是两件事情。”雷诺警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伐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杀死斯特霍斯·欧亨的东西和阿加呶是一类的，但是本质上却不一样。阿加呶不会伤害无辜的人类——可那些东西会。”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宋稷。“你第一次遇到阿加呶的事情，有没有告诉其他人？比如说德洛特斯校长，或者阮玉小姐？”
“昨晚刚说。”宋稷如实回答，雷诺警长听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那口烟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尼古丁直接灌进血管里。然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团烟雾，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翻滚、扩散，很快弥漫在他周围。他看着宋稷真诚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
“对不起，”雷诺警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你不介意我在这里吸烟吧？”宋稷摇摇头：“不介意。”雷诺警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我现在正在追查杀死斯特霍斯·欧亨的生物。”他的声音很有力量，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没有无视一个生命的消失。我做警察这些年，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死者。”
宋稷接住对方的话。“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认真，“我见您的第一眼，就知道您是一个好警察。”他是真心的。从第一次在雨夜的山坡上见到雷诺警长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那双疲惫的、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责任，像是坚持，像是一个人在很累很累的时候还在往前走的那种倔强。
雷诺警长愣了一下，他面对宋稷如此直白的夸奖和认同，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