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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少女瓦伦蒂亚·爱德森(十) “咯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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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身后传来一声开门的声音。那声音很难听,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沉睡中拽出来。房门年久失修,转轴的铁早已生锈,开门时发出的声响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让人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但这个声音在宋稷的耳中,却犹如天籁之音。
他猛地回头。橘黄色的大门被打开,半人多宽。一个姑娘站在门内,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小腿,被门内的阴影染成了灰白色。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从肩膀垂下来,一直垂到腿窝处。她的肌肤雪白,白得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亲吻过,又像是被月光浸泡很久很久。她的眼眸如同黑色的宝石,又黑又亮,亮得像是里面藏着一整个星空。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带着温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女孩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幅被挂在老旧门框里的、会呼吸的、会微笑的画。艾玛太太没有听见开门的动静。她走了几步,发现宋稷没有跟上来,回头寻找,却看见那个背影消瘦的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向爱德森夫妇的房子。他举着那把蕾丝边小粉伞,站在大雨之中,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艾玛太太走上前,准备叫宋稷离开。她张张嘴,话还没出口,顺着宋稷的眼神看到门内站着的那个女孩。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拉住宋稷的胳膊,拽着他重新走回爱德森夫妇的门前。她的步伐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太太,倒像一个急着要把自己家孩子介绍给心上人的媒婆。
“你好,”艾玛太太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我是爱德森夫妇的好友,就住在前面那一家。”她指了指前面那栋浅蓝色的小房子,“你可以称呼我为艾玛太太。”
“艾玛太太,请进来坐坐。”女孩的声音轻柔,像风吹过湖面,像雨滴落在花瓣上。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侧过身,将大门完全打开,让出身后那片漆黑一片的房间。艾玛太太走进去。宋稷紧跟在艾玛太太的身后,像一只跟在母鸡后面的小鸡崽。在他路过女孩身边的时候,他的眼睛和女孩那双柔情似水的黑色眼眸对上。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不是拳头,不是子弹,而是一团软绵绵的、热乎乎的、会发光的东西,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飞出来,直直地撞进他的胸膛。要不是屋子里面太黑,艾玛太太准能发现他那张红得跟被开水烫过一样的脸。
宋稷闻见了一股熟悉的香味,玫瑰混合着松针的味道,他最近一直都能闻见这样特殊的香味。女孩的个子很高。宋稷的身高有一米八八,在男生里不算矮,可女孩站在他身边,却比他高出不少。估摸算起来,应该有一米九左右。她低着头看他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红透的脸,像一面温柔的镜子。
屋子里太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宋稷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他和艾玛太太摸索着找到客厅的沙发坐下,那沙发很软,软得像是放了太多年,海绵都已经失去弹性,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一个大坑。
“稍等一下。”女孩说了一句,就转身走进右边角落的一个房间。没一会儿,她举着一盏油灯走出来。那油灯很老,铜制的灯座已经发黑,玻璃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灯光是温暖的,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分的夕阳,像壁炉里跳动的火焰。那灯光将整个客厅照亮,虽然不是很亮,但足够看清周围的一切。女孩将油灯放在宋稷眼前的桌子上,轻轻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她转过身,在艾玛太太的对面坐下——也就是宋稷的对面。
“家里的房子年久失修,线路都已经老化坏掉。”女孩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我已经找了镇上的维修人员,但是他们还需要过几天才能过来。”艾玛太太充满怜惜地问:“请问爱德森夫妇呢?你的父母呢?我亲爱的孩子。”女孩用手将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露出她那只洁白又小巧可爱的耳朵。她的耳朵很好看,不大不小,轮廓圆润。“他们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没有处理完,”她说,“所以我就先回到小镇。他们处理完工作就会回来的。”
艾玛太太点点头,又开始回忆往昔。她看着这间昏暗的屋子,看着那些她曾经熟悉的家具,看着墙上那些褪色的照片,眼神变得遥远起来。“我记得三十年前你们离开这里去美国的时候,”她的声音很慢,像在念一首很老的诗,“你才三岁多一点。如今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最多不过二十岁,皮肤白嫩,眉眼清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三十年前她才三岁,那她现在应该三十三岁。可眼前的女孩怎么看都不像三十三岁的人。女孩看到艾玛太太眼中的疑惑。她眼睛一眨,抿着嘴笑了。“爱德森夫妇是我的祖父母。”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艾玛太太这才放心下来。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她还以为自己遇到贼了呢——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住在黑漆漆的老房子里的女贼。
“你叫什么名字?”艾玛太太终于问到最关键的问题。“瓦伦蒂亚。”女孩回答,瓦伦蒂亚。宋稷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他在舌尖上把它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瓦伦蒂亚,瓦伦蒂亚。好听,和她的人一样美好。“爱德森夫妇他们还在美国吗?”艾玛太太又问。瓦伦蒂亚点点头:“他们也想回来看看,可惜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过他们跟我提起过你,艾玛太太。在我母亲小时候,你经常帮他们照顾我母亲。”
艾玛太太有些害羞地笑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一朵快要凋谢的花被夕阳染红了边。她把桌子上那个藤编篮子推到瓦伦蒂亚面前。“这是我给你带的一点小礼物,”她说,“我十分怀念爱德森夫妇,他们是非常好的邻居。”瓦伦蒂亚表示感谢,伸手去接篮子。她的手在桌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艾玛太太看见,拿手擦了一下。是厚厚的灰尘。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桌子上的灰尘,椅子上的灰尘,窗台上的灰尘,到处都是灰尘。厚厚的,灰蒙蒙的,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这间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里。
“这屋子里面的布局,”艾玛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和三十年前我带你母亲玩耍时一模一样。就是这灰尘有点多……”她说到最后,有些说不下去了。她本身就是一个喜欢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人,见不得半点灰尘。如今这桌子上的灰尘收集起来,大概能种上一盆子菜。瓦伦蒂亚解释道:“我身体不太好,只能请人打扫。最近有些忙,没来得及请人过来打扫卫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跟大人解释。
艾玛太太“啪”的一下拍了宋稷的手臂。那一下很重,疼得宋稷差点叫出声来,他龇了一下牙,把到了嘴边的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不用请别人打扫!”艾玛太太的声音又响又亮,像是在宣布什么大事,“你可以请他过来打扫卫生。他还会修电路呢!”她对着宋稷挤眉弄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在说“小伙子,机会我给你了,你自己把握”。
宋稷有些不知所措地点头应付。他的脑子还是懵的,还没从“瓦伦蒂亚就坐在我对面”这个事实里回过神来。“快做自我介绍!”艾玛太太咬着牙低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蛇钻进宋稷的耳朵。这个屋子原本就很安静,安静得连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都能听见。艾玛太太的话被瓦伦蒂亚一字不落地听了过去,少女的眼神开始躲闪,不再像刚才那样大大方方地看着宋稷。
宋稷深吸一口气,开始自我介绍。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嘴唇像是被胶水粘住,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你……你好,我叫宋稷。”他的德语说得磕磕巴巴的,像是在念一篇没有预习过的课文。“你好,我叫瓦伦蒂亚。”少女伸出她那只洁白而修长的手臂。宋稷伸手握了上去。那只手有些冰冷,却异常柔软,像是握着一块被体温捂热的丝绸。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哗哗地流。“那以后就麻烦你了,宋。”瓦伦蒂亚说。
宋。她叫他宋。不是宋稷,不是宋先生,不是那个谁——而是宋。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加温过,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
之后便是艾玛太太独自一人聊了许多的往事。她一个人说,说那些年她和爱德森夫妇一起度过的日子,说那些春天一起种花、夏天一起除草、秋天一起摘果子、冬天一起铲雪的往事,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被岁月碾成粉末的好时光。宋稷不敢一直盯着瓦伦蒂亚看,这样会显得很没有礼貌。可他的眼神总是情不自禁地被瓦伦蒂亚吸引——她微笑的样子,她撩头发的样子,她听艾玛太太说话时微微侧头的那个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幅画,一幅他永远也看不够的画。
而对面的瓦伦蒂亚,总是温柔地微笑着,附和着艾玛太太的追忆往昔之感伤。她的笑容不浓,不烈,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没有味道,但很舒服。大约过去半个小时。艾玛太太没有什么话题可说。她把那些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讲了好几遍,该讲的都讲了,不该讲的也讲了。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和窗外雨打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