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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少女瓦伦蒂亚·爱德森(十一) “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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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拜访就到这里吧。”艾玛太太站起身,“等你的父母回来之后,我再过来。”瓦伦蒂亚抬起头,看着站起身来的艾玛太太和宋稷。宋稷的目光落在瓦伦蒂亚的下颌线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不大,很淡,像是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圈浅浅的印记。他觉得有些莫名熟悉。他好像在某个人那里,也在相同的位置上,看到过一颗一模一样的黑痣。
瓦伦蒂亚跟着起身,将艾玛太太和宋稷二人送出门口。此时的雨比来的时候还要大,雨水已经漫过了宋稷的鞋口,倒灌进他的鞋子里,冰冷刺骨。那股冷意从脚底升起,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今年真是一个特殊的一年。”艾玛太太走在前面,撑着伞,佝偻着背,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模糊,“所有离开的故人都回来了。”她感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宋稷说话。“德里克里先生的孙子凯撒回到小镇,爱德森夫妇的孙女也回到小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岁,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可是在我死之前,能够看到故人的孩子,也是上天给我的一种恩赐。”
凯撒!宋稷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英俊且高冷的面孔——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瘦高的个子,还有那颗长在下颌线上的、小小的黑痣。他突然停住脚步。凯撒的下颌线上,相同的位置,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黑痣。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看向爱德森夫妇的房子。那扇橘黄色的大门已经关上,黑洞洞的窗口在雨幕里沉默着,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宋稷想起凯撒房间里那朵画在门上的玫瑰,想起瓦伦蒂亚手上冰冷柔软的触感,想起凯撒那句“万一你很快就死了呢”,想起瓦伦蒂亚那双柔情似水的黑色眼眸。他把那个莫名其妙且异常恐惧的、尚未成形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之中赶出去。用力地,狠狠地,像是赶走一只闯进屋子里的蝙蝠。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追上艾玛太太的步伐。
宋稷和艾玛太太回到家时,浴室里传来很大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里面打仗,水花四溅。应该是凯撒在里面洗澡。艾玛太太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径直去厨房准备晚饭。宋稷跟在她身后,目光无意间落在她的后背——衣服上沾着一块很大的灰尘,灰白色的,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一幅抽象的地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后面——也是一块巨大的灰尘,比艾玛太太那块还大,还显眼,黑乎乎的一片,像在地上打过滚一样。
宋稷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俩刚才在爱德森夫妇家里坐了那么久,竟然谁也没发现。他和艾玛太太,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个人顶着满屁股的灰,在人家客厅里坐了半个小时,还聊得热火朝天。他摇摇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宋稷脱下那身脏衣服,又把湿透的鞋袜也脱下来。袜子能拧出水来,鞋子里的积水倒出来能养一条小金鱼。他换上干净的衣服,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松松垮垮的,穿着很舒服。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朝对面看过去。瓦伦蒂亚出现的那扇窗牢牢紧闭着,窗框上积着雨水,亮晶晶的,像一层透明的釉。雨水从屋檐上滑落,砸在窗沿上,溅起一朵又一朵透明的花,开了一瞬,又灭了,再开,再灭,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像猫踩在地板上。是凯撒洗完澡了,正往自己的房间走。宋稷听见他关上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然后就安静了。宋稷的心情很好。今天见到了瓦伦蒂亚,而且也算是和她正式打过招呼了,以后再见面总能找到合理的借口——打扫卫生,修电路,送东西,还东西,借口这种东西,只要想找,总能找到。想到这里,宋稷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翘得很高,高到能挂住一个衣架。
宋稷弯腰捡起地上的脏衣服和湿鞋袜,抱着下楼去清洗。晚饭时间到了。宋稷开心地坐在餐桌上,两只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像一只终于等到开饭时间的狗。桌上放着一大碗黑胡椒奶油面条,白色的奶油酱汁裹着每一根面条,上面撒着黑色的胡椒碎和翠绿的欧芹叶,香气浓郁得直冲天灵盖。艾玛太太拿着那把大叉子,往宋稷面前的小盘子里分面条。她分得很实在,盘子堆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座小小的面条山。
宋稷饿得不行,拿起叉子就埋头大快朵颐。面条入口,奶香浓郁,胡椒微辣,酱汁浓稠地挂在面条上,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感。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沾着白色的奶油,像一只偷吃牛奶的猫。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不紧不慢,一步一顿,带着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从容。宋稷抬起头,看见凯撒正从楼上走下来。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白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他举止优雅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个世界的长度。宋稷有一种错觉——凯撒不是来吃晚饭的,他是来用膳的。那种气质,那种姿态,那种把普普通通一顿晚饭吃出满汉全席气势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凯撒丝毫没有在意宋稷看向他的目光。他悠然自若地拉开宋稷身边的凳子,坐了上去。动作很轻,凳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接过艾玛太太手中堆满面条的盘子,彬彬有礼地道了一声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吃起面条来,叉子在手里转了两圈,面条被卷成一个整齐的小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美食广告。
宋稷想了想,鼓起勇气,对艾玛太太说:“谢谢你的美味晚餐。”这是凯撒刚刚对艾玛太太说的话,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模仿了几分。
艾玛太太听完凯撒的道谢,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而当宋稷说完这句话,艾玛太太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手里的叉子,给了宋稷额头一下。“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叉子上沾着的奶油糊了宋稷一脑门,白花花的一片,从额头淌到鼻尖,像被人在脸上抹了一层面膜。“你在发什么疯!”艾玛太太的声音又响又亮,“赶紧吃饭!”
宋稷有些委屈地抹去自己额头上的奶油。凭什么凯撒说这句话你就娇羞的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而我说这句话你就觉得我在发疯?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以前太不礼貌了?宋稷仔细回想一下——好像确实,他以前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谢谢,每次都是埋头猛吃,吃完把盘子放进厨房,抹抹嘴就走人。艾玛太太大概是习惯那个粗鲁的、不懂礼貌的宋稷,突然听见他说谢谢,反而觉得他是在发疯。
宋稷扭头看向凯撒,发现对方正在憋笑。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张快要被拉断的弓。可想而知,凯撒憋得有多辛苦。宋稷翻了一个白眼,低头继续吃面条。吃着吃着,他的脑海之中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瓦伦蒂亚下颌线上的那一颗黑痣。还有凯撒下颌线上、相同的位置,也有一颗黑痣。不会是巧合吧?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两个人的下颌线,相同的位置,相同大小的痣?宋稷此时此刻脑海之中有了一个主意。
他低下头去,假装摆弄自己并不合身的裤腿——裤脚太长,拖在地上,他弯腰卷了两下,又卷了两下,磨磨蹭蹭的,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然后他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往凯撒的下巴方向瞥了一眼。哪知一抬头,他便对上凯撒那双玩味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看透一切的、像在看猴戏一样的神情,仿佛宋稷是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而他坐在台下,喝着茶,嗑着瓜子,饶有兴致地看他出丑。
宋稷顾不得看那颗痣的具体位置,赶忙把头扭回来,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面条,仿佛那面条突然变成了什么绝世珍宝。抬起头的一瞬,艾玛太太又给了他一叉子。“啪”的一声,又是额头。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力度,同一种毫不留情的干脆。“不想吃我做的饭,就离开我的餐厅。”艾玛太太气鼓鼓地说,腮帮子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
宋稷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额头,心里忍不住吐槽:凭什么区别对待?就因为凯撒长得帅?他悄悄瞥了一旁正在优雅进餐的凯撒,侧脸的线条流畅得像一笔画成的,下颌线的弧度完美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他不得不承认——凯撒确实很帅。帅得让人想骂人。艾玛太太用严肃的目光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冷飕飕的,从宋稷的脸上刮过去。宋稷吓得赶紧扭过头来,把脸埋进盘子里,闷头干饭——呃,应该是闷头干面。他吃得很急,像是有人在跟他抢。叉子与盘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脆,叮叮当当的,像一首节奏很快的曲子。
凯撒不急不慢地吃着,偶尔喝一口水,偶尔用纸巾擦一下嘴角。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放慢镜头,优雅得不像在吃饭,倒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宋稷不敢再抬头,不敢再看他,甚至连余光都不敢往那边瞟。他怕自己一抬头,又对上那双玩味的、像在看猴戏一样的眼睛。他只能埋头吃面,吃完了盘子里的,又去够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地消失在他的嘴里,盘子一点一点地变空。可他的心却越来越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清,也剪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