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医生斯图尔特·富格尔(七) 宋稷揉 ...
-
宋稷揉了揉眼睛:“现在几点了,我还没有去学校呢。”斯图尔特则是安慰他:“没有关系的。我已经给你们学校去过电话了。”宋稷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的肩膀垮下来,后背松下来,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黄油,软塌塌地瘫在床上。斯图尔特手中拿着一杯热牛奶和一个热面包。牛奶是白色的,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透明的珍珠。面包是圆形的,金黄色的,表面刷了一层蛋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边缘烤得微微焦脆,中间软软的,热乎乎的,散发着浓郁的麦香。
“先吃完东西,我再送你回去。”他把牛奶和面包递到宋稷的手中。宋稷拿起面包和牛奶,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不说还好,一说宋稷感觉自己已经饿得五脏六腑都缠绕在一块,像一团被拧得太紧的、快要断掉的麻绳。他吃得很急很快,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见到食物,又像一个怕食物会突然消失的人在拼命地往嘴里塞。
吃完饭,斯图尔特拿来宋稷的衣服和鞋子。斯图尔特说:“外面的雨很大,我只好拿到厨房给你烤干。”宋稷摸着手中柔软温暖的衣服,对斯图尔特感激得连连说谢谢。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一遍又一遍地蹦出来,像一颗一颗的、被弹出去的弹珠。
等宋稷换完衣服走出房门时,眼前是一个非常小的教堂,小到像是一间被放大了一点的、普通的民房。教堂的正中央的祭台处,是一个男人的雕像,灰白色的,石头的,五官模糊,看不清是男是女,低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眉头微皱。雕像的下面摆了两排长椅,木头的,早就变得破破烂烂了,椅背歪了,椅腿断了,椅面裂了,像几个在风雨中站了太久、终于站不住了的、佝偻着背的老人。
不过令宋稷惊喜的是,斯图尔特的身旁,坐着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女。那头发很长很黑,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从肩膀垂下来,一直垂到腰间。她身穿蓝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纤细的小腿。外面套了一件粉红色的针织外套,毛茸茸的,软软的,像一团被穿在了身上的云。
她与斯图尔特两人坐在长椅上,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像雨滴落在花瓣上,像两个在分享秘密的人。听到宋稷走出来,斯图尔特和瓦伦蒂亚不约而同地看向宋稷。两张脸,一张是男人的,硬朗的,沉稳的;一张是女人的,温柔的,明亮的。瓦伦蒂亚站起来,满眼的温柔。那温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盏灯,不需要刻意点亮,它自己就在那里亮着。
她往宋稷面前走了两步,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蓝色的花。她看向宋稷的身后,目光在他的身后扫了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就你一个人?”她问。宋稷不理解瓦伦蒂亚的这句话。他的身后不是只有空气吗?不是只有那扇他刚刚走出来的门吗?不是只有那间他刚刚躺过的、没有窗户的、只有一支蜡烛的房间吗?
宋稷指了指斯图尔特,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有他呀”的理所当然:“还有斯图尔特医生。”“还有呢?”瓦伦蒂亚接着问。她的声音多了一丝“你别装傻”的急切。宋稷迷茫地摇头。他的头摇得很轻,幅度很小,像是在否认一件他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又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瓦伦蒂亚的表情瞬间冷淡下来。那双刚才还满是温柔的眼睛,此刻变得冷冷的,像两口结冰的井,又像两把没有温度的刀。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变成了一副没有表情的、冰冷的面具。“你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家了。”她的声音很冷很硬,像两块石头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响。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一个在生气的人,又像是一个在赌气的人。宋稷情急之下一把拉住瓦伦蒂亚的胳膊。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臂上,隔着那件粉红色的针织外套,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冰凉的,像一块被放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肉。
“我,我,我有空可以来帮你打扫房间。”宋稷找了一个很蹩脚的理由。那理由蹩脚得像是一双不合脚的鞋,穿上去不舒服,走起来不对劲,但你又不能光着脚走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一丝“你别走”的请求,一丝“我错了,你别生气”的认错。而瓦伦蒂亚只是看了一眼宋稷拉住自己胳膊的手。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冷,那么硬,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放开。”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宋稷的手上。宋稷如触电般松开瓦伦蒂亚的手。他的手指猛地弹开,像被烫了一下,又像被电击了一下。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挽留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对不起,我,我只是看见你太开心了。”他的声音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被老师训话时的认错。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然后宋稷抬头看着眼前的瓦伦蒂亚,他觉得今天的瓦伦蒂亚特别陌生,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她的眼神不再是温柔的、明亮的、像两汪春水一样的,而是冷的硬的、像两块被冻住的、不会化的冰。她的笑容不再是甜的暖的、像一颗在嘴里化开的糖一样的了,而是淡的浅的、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掉下来的面具。而且,宋稷还微妙地察觉到,瓦伦蒂亚似乎比他上次在爱德森夫妇家见到时矮了不少。上次她比他高出半个头,这次她比他矮了半个头。难道是高跟鞋的区别?
宋稷低下头,看向瓦伦蒂亚的鞋子。那是一双墨绿色镶钻的高跟鞋。鞋面是墨绿色的,亮面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鞋尖很尖,像一把匕首,又像一根针。鞋跟很高,很细,像两根针插在地上。鞋面上镶着细碎的钻石,一颗一颗的,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冷冷的光。那种款式宋稷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斯图尔特医生在一旁默默地看戏,从宋稷拉住瓦伦蒂亚的胳膊,到瓦伦蒂亚冷冷地说“放开”,到宋稷松开手,到宋稷低着头认错,他的目光一直在他他们之间来回扫着,像在看一场没有彩排过的、即兴的、不知道结局的戏。直到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便开口替宋稷解了围。
“等一下——”瓦伦蒂亚突然换了一个语气。那声音不再是冷的硬的、像两块石头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响,而是变得柔了软了,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像冬天的阳光穿过云层。她冲着宋稷甜美的微笑,那笑容很好看,很甜,甜得让宋稷的心都软了。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齿。“我送你回家吧!”她语气轻快,宋稷受宠若惊。他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对方会反悔,而斯图尔特医生则是冲着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两人举着同一把伞,漫步在这个细雨漫漫的外国小镇。那把伞是斯图尔特医生给宋稷的,黑色的,很大,伞面在雨幕里像一片沉默的乌云。外面的天色早已暗淡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拉上一道厚重的、灰黑色的幕布的那种暗。路边上的路灯散发着微弱却又温暖的光芒,橘黄色的,一团一团的,在雨幕里像一朵一朵被水泡过的、快要熄灭的棉花糖。那些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积水染成淡淡的金色,像一条一条流淌着黄金的小河。
宋稷举着伞,他将伞大部分倾向瓦伦蒂亚那边,伞面几乎整个都遮在她的头顶上,像一朵为她撑开的、不会凋谢的花。而自己的左半边肩膀已经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臂上,滴在他的手背上。宋稷不觉得冷,不觉得湿,不觉得难受。因为瓦伦蒂亚离他很近,近到他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他能闻见瓦伦蒂亚身上刺鼻的香水味。那香味很浓很烈,像一瓶被打开的、放了太久的香水,所有的前调中调后调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分不清是什么花的、让人有些头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鼻子的味道。
宋稷还是喜欢瓦伦蒂亚身上那种清新的香味。不是这种刺鼻的、浓烈的、让人想打喷嚏的香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刚洗完澡一般的、温暖舒适的香味。那种香味像是清晨的露水,像是春天的微风,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微笑。他突然觉得,瓦伦蒂亚之前身上的那种清新的香味,和凯撒身上的香味很像——都是那种淡淡的、清冽的、像雪后松林里的第一缕风的味道。不是浓烈的,不是霸道的,而是温柔的,安静的,像是一个拥抱,像是一个吻。
一想到这里,宋稷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粒一粒的,像小米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他的手臂。他的后背一阵发凉,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脊椎上爬过去,凉飕飕的,麻酥酥的。宋稷停下脚步,说:“我的鞋子不舒服,你能帮我拿一下伞吗?”他的声音磕磕绊绊,像是在找一个借口。
瓦伦蒂亚温柔地接过伞,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路灯的光晕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握着伞柄,微微倾斜着,把伞举在宋稷的头顶,像一个在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宋稷假装低头摆弄几下自己的鞋,把鞋带解开了,又系上。这次他站起来的时候,故意抬头望向瓦伦蒂亚——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开始,慢慢往下移,经过她的眼睛,经过她的鼻子,经过她的嘴唇,最后停在她的下颌线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那颗小小的、圆圆的、像是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圈浅浅的印记的黑痣。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白纸。
瓦伦蒂亚下颌线的那颗黑痣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