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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医生斯图尔特·富格尔(六) 宋稷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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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将凯撒的手甩开。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变态呀!摸我一个大男人干什么?”他的声音又大又急,像一个在被非礼的人发出的尖叫,凯撒一脸无语地指着宋稷的小帐篷,“你难道就不享受吗?”“你,你——”宋稷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清楚。他只能赶紧拿一旁的被子遮住自己的下半身,把被子拉到胸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凯撒满脸的毫不在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认真地盯着宋稷,眼睛里的光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马格努斯,你把龙蛋藏哪里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炸弹,在宋稷的脑子里炸开。宋稷现在一听到马格努斯这个名字就感到害怕。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的后背开始发冷,他连忙说,声音又急又快,像一个在喊冤的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龙蛋是什么?马格努斯又是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一丝“求你别再问了”的哀求。
宋稷的眼睛不敢看凯撒,只是盯着自己手中的被子,盯着那些皱巴巴的、被他的手指攥得发白的布料。凯撒再次逼近。他的身体往前倾,脸凑到宋稷的跟前,近到宋稷能看清他瞳孔里那圈细细的、黑色的纹路,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混合着松针的香味。他的眼睛盯着宋稷,像两把刀,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清楚楚。
“可是你刚刚没有醒来的时候,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马格努斯的气息。虽然很微弱,虽然只有一瞬间。”宋稷的心里有些发虚,像是一个做了坏事的人被对方发现了。他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哼哼:“那现在呢?你能感受到我身上有马格努斯的气息吗?”凯撒疑惑地摇头。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光,只有一种灰蒙蒙的、疲惫的、像是“我明明感觉到了但为什么又没有了”的困惑。
宋稷不满地嚷嚷,像一个在为自己讨公道的:“那你还占我便宜?流氓!”凯撒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睛。他的眼皮往上翻了一下,露出更多的黑色的瞳孔,那瞳孔里映着宋稷的脸——红红的,涨涨的,气鼓鼓的。“如果你不是马格努斯的话,那么应该算是你占我便宜。”宋稷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真理。“毕竟能够接近我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而马格努斯是其中之一。”
宋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的内心在默默念叨: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一顿吵闹结束,宋稷才来得及打量眼前的房间。这不是宋稷所在的房间,也不是上次在圣安娜大教堂休息的那个房间。那个房间有窗户,有阳光,有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床单,有床头那盏绿色灯罩的台灯。这个房间什么都没有,房间里面除了一只床,什么家具也没有。那只床是铁艺的,黑色的,床头有弯弯曲曲的雕花,像藤蔓,像树枝,又像是一群在跳舞的小人。床单是白色的,但已经有些发黄,边角有些磨损,起了细细的毛球。枕头也是白色的,但已经瘪了,像一张被压扁了的、没有弹性的饼。
整个房间内都是封闭的,没有任何的窗户。墙壁是灰白色的,粗糙的,像是什么东西糊上去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天花板很高,高得看不见顶,隐没在黑暗中,像一个张大了的、黑洞洞的嘴。若不是里面点着一只蜡烛,宋稷根本无法看清眼前的情况。那蜡烛放在床头的一个小小的铁盘里,烛光摇曳,火苗一跳一跳的,将凯撒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大,像一个在跳舞的巨人。
凯撒突然站起身来,他看向门外,“有人要进来了。”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宋稷。“我原本以为你今天会死呢,这样我就能拿回我曾祖父的东西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一丝“可惜了”的遗憾,一丝“你怎么没死”的失望。那惋惜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真的在为宋稷没有死而感到惋惜,真的在为宋稷没有死而感到遗憾,真的在为宋稷没有死而感到失望。
宋稷恨不得跳起来给他一巴掌。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得生疼。他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但他的理智还是让他忍住了,毕竟他知道,如果真的给了凯撒一巴掌,他这个疯子说不定会手撕了他。手撕了他——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真的会手撕了他,像撕一只鸡一样,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一半扔到左边,一半扔到右边,然后拍拍手,说一句“好了,清净了”。
“今天早点回家,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凯撒叮嘱宋稷一句,便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出了门。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涟漪。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身影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蜡烛的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宋稷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苏醒、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被撬开一道缝隙的、让他既想追上去又想留下来的矛盾。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凯撒离开没多久,宋稷从床上起来。他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着。他低头一看——他的鞋子不见了。他光着脚站在地上,地上是又硬又冷的大石板,青灰色的,一块一块的,缝隙里填着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泥土还是霉斑。那些石板很粗糙,表面有许多细小的凹坑和凸起,走起来甚至有些硌脚,像踩在一张铺满碎石的、没有铺平的路面上。
他的身上也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睡衣——白色的,棉布的,很大很长,袖子盖住他的手指,衣摆拖到他的膝盖,像一件袍子,又像一件裙子,又像是一床把他整个人裹住的、薄薄的被子。那睡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和一点木头被烤干之后的焦香。
宋稷打开房门,却和对面的男人迎头撞上。那人的身体很结实,像一堵墙,宋稷撞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宽大的、温热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等宋稷站稳后定睛一看,那是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厚实,胡子刮得不干净,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那张脸像一本他翻过的、但忘了名字的书,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页都看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书名是什么。他确认自己肯定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男人的名字。
“你醒了?先回床上歇会。”男人露出洁白的牙齿,对宋稷表现出友好。那笑容很真诚,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不远不近的微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像是看到一个老朋友的笑容。他的眼睛里带着关切。但宋稷仍旧站在原地不为所动。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他的眼睛在男人的脸上扫来扫去,从眉毛扫到眼睛,从眼睛扫到鼻子,从鼻子扫到嘴巴,从嘴巴扫到下巴。他在回忆,在搜索,在从那些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中翻找这张脸。
“我们见过面的。”男人开始细数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见面。“第一次,在公交车站,那时我刚来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第二次,你晕倒在路上,我救了你。”男人这么一说,宋稷想起来了。那个在公交车站从他身边经过的、背着旅行包、满脸倦意的男人。那个在他晕倒在小路上、用刀片划开他的手臂、把他从那个可怕的梦里唤醒的男人。他好像是镇上的医生,住在山顶红房子的教堂里,之前还救过宋稷。宋稷一时间想不起来男人叫什么——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就在舌尖上,就在喉咙里,像一颗被卡住了的、怎么也咽不下去的糖,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男人似乎是察觉到宋稷的想法。他伸出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斯图尔特·富格尔,是镇上的医生。”宋稷放松警惕。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握住斯图尔特的手。他的手指在斯图尔特的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伸直,然后握住。“你好,我叫宋稷。”他的声音很小,因为自己忘了对方的名字而感到羞愧,斯图尔特回答:“我知道。我一直都记得你”。
宋稷回到床上躺下,他枕在枕头上面,头陷进去,像枕在一团软绵绵的、没有形状的棉花上。他问起斯图尔特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我怎么会在这里”的茫然。斯图尔特则是回答宋稷,他原本是要去市区,结果在山底的公交车站处看到宋稷突然跑出来撞倒在他的车前。于是他便将昏迷的宋稷带到自己的家中,也就是山顶上的这个红色的教堂。
这座教堂不大,尖尖的屋顶,红色的瓦片,灰白色的墙壁,在雨幕里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快要被吹灭的火。宋稷的脑子陷入一片混沌。那些记忆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他明明记得自己昏迷之前是倒在凯撒的怀中——那怀抱是冰凉的,但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山,像一棵不会断的树。他记得凯撒低下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一丝心疼,一丝“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无奈。
难不成是自己脑子给摔坏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眉骨上方用力地按着,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那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混沌按回去。不过他也没有深究。
有些事情,想不通就不想了,问不清楚就不问了,弄不明白就不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