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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一)   宋稷脑 ...

  •   宋稷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死去的小女孩的样貌。她趴在他的身上,两只细小的手臂如同钢筋一般死死钳住他,她的眼球变成浑浊发白的死人眼珠,胸前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锁骨一直裂开到小腹,里面空空如也。她恶狠狠地趴在他的身上,不停地哀嚎,那声音又尖又脆,像一把刀切开夜的寂静,又像一根针扎进宋稷的耳膜。“你到底是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

      宋稷换了个说法回答,他不能说是一个死去的、趴在他身上、质问他是不是马格努斯的小女孩问的,那太荒谬了,太离奇了,太像是一个疯子在说疯话了。他说:“很多人,都不认识。他们有的会直接称呼我为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凯撒用期待的语气再次询问,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那你觉得呢?你觉得你自己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吗?”宋稷坚决否认。“我说过了,我不是。”他的眼睛看着凯撒,没有躲闪,没有心虚,没有犹豫。“我能记得我从小到大的许多事情——记得我初中高中的同学,记得村子里的阿黄和狸花花。这些都是无比真实的,我确定我就是我,绝不是什么审判长马格努斯。”他回想起自己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那些有苦有甜的日子,那些有累有欢喜的日子,那些有委屈也有感激的日子。他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稻田,想起那些在雨中奔跑的、无忧无虑的童年。他想起那些他爱的人——母亲,阮玉学姐,温乡学长,艾玛太太,还有那些在记忆中慢慢模糊的、但从未被遗忘的面孔。他想起那些爱他的人——那些在他困难时伸出过手的人,那些在他失落时说过一句“没事的”的人,那些在他孤独时陪他走过一段路的人。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时光,构成了他的人生。那就是他宋稷的人生,不是别人的人生,不是什么审判长马格努斯的人生,而是他自己的人生。

      “每一个身为审判长马格努斯的转世的人,在恢复记忆之前,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自己。”凯撒的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见过无数次的事实。但那句话落在宋稷的耳朵里,却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杀伤力太大了。大到宋稷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一拍,大到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大到他的喉咙发紧,大到他的眼眶发酸。他感到害怕,不是那种看到怪物时的、尖锐的、刺骨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认知里被打破了、被颠覆了、被重新定义了的那种害怕。像一个你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平地上的人,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其实站在一块薄冰上,冰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宋稷反驳,像一个在溺水的人拼命地扑腾:“我一个东方人,怎么可能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这个西方人的转世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这简直荒谬”的不可置信。他刚反问完这句话就感到一阵后悔——当初就不该来这里上学,一群人神神叨叨的,现在也把他传染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疯了,是不是那些幻觉、那些梦、那些他记不清又想起来的画面,都是他的大脑在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凯撒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牛奶,抿了一口,牛奶早就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抚过,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玻璃在唱歌的声响。“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爱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放柔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又像是在念一段很古老的经文。“他曾说过,世界万物都是平等的,只是人类的欲望会抹杀这种平等。所以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是尽力对抗人类的欲望,来维持世界万物的公平和自由。”

      凯撒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仿佛他真的在为一个人感到心疼,又真的在为一个人感到不值。“其实他自己就是一个人类,却要说出这样狂妄自大的话。他自己就有数不清的、无法战胜的欲望!”凯撒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所以他可以是白人,也可以是黑人,或者你这样的黄色人种。他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所以——”他抬起头,看着宋稷,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宋稷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有些紧张的脸。“他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宋稷先是一愣,他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信号不好,画面总是花屏,声音总是滋滋啦啦的,但偶尔也会突然清晰一下。他思考良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觉得我的国家实施的禁毒政策真是一个利国利民的好政策。”这个回答让凯撒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来,伸出手,在宋稷的肩膀上轻轻拍两下。那动作很轻,很自然,“这就是大家不告诉你的原因。”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宋稷的耳朵里。“因为我们到目前为止,无法确定你到底是谁。”说完,凯撒转身上了楼。他的步伐很轻,像是一个在走一条很长的、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人。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一个耄耋老人在发出叹息。

      宋稷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盯着凯撒碗里的米粉出神。那些米粉已经泡胀了,软塌塌的,黏糊糊的,像一群没有骨头的、瘫在碗里的虫子。他盯着它们盯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都酸了,久到那些米粉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变成一团白色的、模糊的、没有形状的东西。然后他端起凯撒的碗,用筷子扒拉着,将里面的食物一扫而空。米粉已经凉了,汤也凉了,但他不介意。他吃得很急,很快,像是在吃一种可以填满他心里那个空洞的食物。

      等宋稷收拾完厨房回到楼上时,凯撒房间里的灯已经熄灭。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只有一片沉沉的、浓稠的、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暗。宋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门后那一片寂静,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早上闹钟铃声响起。那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把刀划破清晨的寂静,把宋稷从一片混沌的、没有梦的黑暗中硬生生地拽出来。他以百岁老人的姿态爬下床——不是慢慢爬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挪动的,像一台生了锈的、需要慢慢启动的机器。他的手撑着床沿,脚在地上摸索着找拖鞋,腰弯着,背驼着,整个人像一个被折断脊梁的、快要散架的木偶。他半耷拉着眼皮,眼睛只睁开一半,瞳孔没有焦距,像一台还没有启动的、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显示的电脑。他走起路来像极了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秃头僵尸,只是他不秃头而已——同款的僵硬,同款的缓慢,同款的一步一步地、直直地往前挪。

      宋稷艰难地下楼。他的脚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沼泽里。他的腿发软,他的腰发酸,他的眼睛发涩,他的脑子发蒙。他一个趔趄,差点从艾玛太太的古董楼梯上摔下去——他的手抓住扶手,稳住了身体,但心脏还是被吓得咚咚咚地跳了好几下。

      凯撒早早坐在餐桌上。他已经穿戴整齐,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姿态优雅得像个在参加正式晚宴的贵族。他一如既往地优雅地吃着早餐,刀叉在他的手里像两件精致的乐器,切、叉、送、嚼、咽,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是在表演。宋稷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身体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重重地坐了下去。凯撒悄悄地——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不想被别人发现的事情——将一块软面包放在他的餐盘里。那面包是圆形的,金黄色的,表面刷了一层蛋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如果换作平时,宋稷一定会注意到凯撒的这个小动作,会在心里想“他为什么给我面包”“他是不是在关心我”“他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但是他现在的大脑还没有开机,行走都是在靠本能,思考更是在靠本能——他的本能告诉他,拿起面包,放进嘴里,嚼,咽。宋稷干巴巴地嚼着面包。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点,像一个在打瞌睡的学生,又像一个在跟睡意做斗争的人。

      他不停地来回点头,最后一脑袋磕向餐桌,那一下磕得很重,额头撞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凯撒眼疾手快,用左手托住宋稷的下巴。他的动作很快很准,像是一种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反应。他的手很凉,像一块被放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温润的玉石。他的掌心贴着宋稷的下巴,手指轻轻扣着他的脸颊,稳稳地托住他那颗正在往下坠的头。

      宋稷就这样靠在凯撒的手中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他的意识像一条沉到水底的鱼,安静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不去想任何事情,不去感受任何东西,只是那样存在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木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然后他听到一些声音。不是闹钟的声音,不是雨声,不是艾玛太太的呼噜声,而是一种更悠扬的、更悦耳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心底涌上来的声音。

      丛林之中的鸟儿唱起悠扬的歌曲,橘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宋稷的脸上。那光是暖的,不刺眼、不灼热、不让人无处可逃,那是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是一床被太阳晒过的、蓬松松的被子盖在脸上的那种暖。那些光斑在他的脸上跳跃着,一闪一闪的,像一群在跳舞的小精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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