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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医生斯图尔特·富格尔(十一) 凯撒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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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撒觉得这样吃东西没有绅士风度,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像一只小狗那样进食。凯撒的整张脸写满“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抗拒。他的下巴微微抬着,脊背挺得更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是贵族,我不会那样吃东西”的傲慢。宋稷也不惯着他,他直接说:“那你看着我吃吧。”其实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你不吃拉倒”。宋稷低下头,滋滋有味地嗦了两口米线,米线在他的嘴里滑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咽了下去,发出满意的“嗯”的一声。然后宋稷打开辣椒酱的瓶子,狠狠挖了一勺放进米线里。
那勺辣椒酱很多,多到整个勺面都被红色的酱汁覆盖,多到酱汁从勺子的边缘滴下来,滴在碗里,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红色。来了这么多天,除了阮玉学姐请客吃饭的那两次,他基本上都没吃过什么正式的中餐。艾玛太太不能吃辣,他给艾玛太太做的中餐也是清淡口的,连一点辣椒都不敢放,怕她吃了胃不舒服。宋稷觉得自己的嘴里已经淡得比洞庭湖的水还要淡了,淡到他都快忘了辣是什么味道,淡到他都快忘了辣椒在舌尖上炸开的那种灼热感。
宋稷将辣椒酱搅拌了两下,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红色的酱汁和白色的米线混在一起,像一幅红白相间的、抽象的画。整碗米线看起来变得红彤彤的,油亮亮的,十分诱人。宋稷低下头,连忙吃了一口沾满辣椒酱的米线。米线滑进他的嘴里,辣椒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像一颗炸弹,又像一道闪电。直接的,粗暴的,蛮横的,像是一个人一拳打在了他的味蕾上。他的额头冒出了汗,他的鼻子开始发酸,他的眼眶开始发红,但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宋稷露出满意的、幸福的表情。“你喂我吃一口。”凯撒将头伸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宋稷,像是一条乖巧的小狗。他的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个在等待食物的人,又像是一个在等待亲吻的人。但是宋稷心里很明白,凯撒除了一些坑他的行为和狗沾边,其他的事情上面,凯撒是一头狮子。一头骄傲的、霸道的、不容置疑的、随时会扑过来撕碎他的狮子。但那张绝美的脸确实太有诱惑力,他就那样在你的面前,既没有装作可怜巴巴,也没有盛气凌人,仿佛是多年的老友一样,习以为常地对你说,“给我喂一口”。
那语气很自然,宋稷一时想不出来拒绝的话。他从凯撒的手里拿过他的叉子,那叉子是银色的,沉甸甸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将米线小心翼翼地卷上,一圈,两圈,三圈,米线在叉子上缠成一个整齐的、小小的团。但是他终究没有喂凯撒。而是将叉子递给他。叉子朝着凯撒的方向,柄朝着凯撒的手。凯撒接过叉子,将米线慢慢送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了下去,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品尝一道需要慢慢品味的菜。
凯撒虽然没有做出任何评判,但宋稷从他的表情里还是看出来凯撒对这个味道很满意。宋稷擦去自己鼻头上的汗,他问凯撒要不要尝尝辣椒酱。凯撒犹豫了一下,随即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可以尝试一下。他的头点得很犹豫,幅度很小,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不太确定的事情。宋稷拿凯撒的叉子在自己的碗里卷了几下。叉子在碗里转了几圈,米线就老老实实地卷在了叉子上,像一条缠绕在树枝上的、听话的蛇。那几根米线上挂着红色的辣椒酱,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红色的油漆,又像裹了一层红色的蜂蜜。
宋稷给凯撒递过去,却发现凯撒皱着眉头,似乎有些抗拒。“你还嫌弃!”宋稷嚷嚷开,像一个在骂街的泼妇。“如果我把辣椒酱放进你的碗里,你吃不了辣的话,你这一碗米线都不能吃了!”凯撒想了想,觉得宋稷说的很有道理。于是他勉强接过叉子,将米线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又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宋稷饶有兴趣地看着凯撒,他很好奇凯撒第一次吃辣会是什么样子。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凯撒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凯撒的脸跟喝了二斤白酒一样,迅速蹿红。那红色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像潮水,像火焰,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被点燃了,从他的血管里往外烧,烧得他的脸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他那黑色宝石般的眼睛洇上一团水雾,像古老森林里的永生之泉,又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星星。他的鼻尖也红了,耳朵也红了,连脖子都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宋稷大笑,那笑声里藏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那些被凯撒欺负的、被凯撒嘲笑的、被凯撒羞辱的日子,在这一刻,都好像被这一口辣椒给还回来了。他将头埋进碗里,嗦起米线来,一口接一口的,凯撒在一旁学着宋稷的手法将米线卷上,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个刚学会拿叉子的孩子。
凯撒难得语气温和地说“我在很多年前吃过一款叫寿司的食物,也是从你们东方传过来的。里面有一种酱叫芥末,我感觉和这个味道差不多。”他的语气很平静,宋稷抬起头,连忙否认,像一个在纠正一个错误答案的老师:“不不不,区别很大的。芥末的味道是芥末的味道,辣椒的味道是辣椒的味道。也许你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会觉得它们很像,其实吃的多了,你就会发现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的语气很认真。
凯撒将米线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他问了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那你呢?你是马格努斯吗?你和马格努斯不一样吗?”宋稷听到这个问题时,呛了一口辣椒油。那辣椒油从他的喉咙里呛进去,像一把火,烧得他整个呼吸道都在燃烧。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拍着胸口,眼泪都咳出来了,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凯撒起身去厨房拿了一盒牛奶,递给宋稷。那牛奶是冰的,盒子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透明的珍珠。宋稷往嘴里猛灌两口冰牛奶,那股冰凉的、甜甜的液体从他的喉咙里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温柔的小河,浇灭那团在喉咙里燃烧的火。他这才止住了咳嗽。
“我不是!”宋稷坚决否认。他的眼睛看着凯撒,没有躲闪,没有心虚,没有犹豫。他看到凯撒的脸上出现一种淡淡的失落。那失落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凯撒的脸上,让他的眼睛暗了一下,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没有光了。
“马格努斯是你的爱人?”宋稷小心翼翼地问。像是在触碰一个不该触碰的东西。凯撒低着头,有些沉默。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碗,看着碗里那些还没有吃完的米线,看着那些漂浮在汤面上的、红色的辣椒油。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很长,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宋稷的心上。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答案。“也许是。但是我和他,确实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宋稷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被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可以透一口气的东西。
宋稷一听随即表示凯撒在胡说八道。“审判长马格努斯都死了两千多年了,你怎么会和他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呢?”他的话说到这里,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不对——按理说,那个作为天主圣父的执行者和审判长的男人已经死了两千多年,那么为什么那么多人问他是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为什么在他的梦里,有那么多人把他当成审判长马格努斯?那个死去的小女孩趴在他身上,恶狠狠地问他“你到底是不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德洛特斯校长看着那个黑色的盒子,说“这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标志”;那个棕色头发的少年坐在书案前,说“你这具身体最后的使用权是我的”;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些在梦里一闪而过的画面,那些他记不清的、想不起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的记忆。
于是宋稷问,带着一丝请求:“你可以告诉我马格努斯的相关事情吗?”凯撒反问他,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的那个朋友呢?”“哪个?”宋稷不明白凯撒的意思。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阮玉,温乡,雷诺警长。“那个女生,学天主教神学的那个。”凯撒回答。“毕竟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在天主教的教义里占据着不少的篇章,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每一个信奉天主教的人都知道审判长马格努斯的故事。”,宋稷有些吃惊凯撒认识阮玉学姐。他来到这里也不过一周的时间,况且宋稷从来没有对凯撒提起过阮玉学姐的事情,没有说过她的名字,没有说过她的长相,没有说过她的专业,没有说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凯撒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会认识她?他们见过面吗?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为什么会认识阮玉学姐?”宋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凯撒认真地看着宋稷,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宋稷的脸。“和你相关的,我都会去了解。”他的语气里藏着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像是“你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宋稷真想抱住凯撒来一句“好兄弟!”
接下来,宋稷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既然审判长马格努斯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你们要问我是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凯撒抓住了某个关键词,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凑近宋稷,近到宋稷能看清他瞳孔里那圈细细的、黑色的纹路,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混合着松针的香味。“你们?”他的声音里藏着审视,“除了我,还有谁问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