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三） 宋稷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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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昨天没来上课，今天他来到教室，脚刚跨进门，同学们就齐刷刷地望向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关切，也有一种“你怎么没来上课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猜测。他低着头，像一只被聚光灯照到的、无处可逃的兔子，打算快步走向随便任何一个的座位坐下。哈珀教授则是停下手中的粉笔，转过身来，用那双灰蓝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亲切地关怀着他的身体。“亲爱的宋稷先生，听说你昨天身体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他的声音很温和。宋稷连忙点头，说“好多了，谢谢教授关心”，声音又小又轻，像蚊子哼哼。教授点点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挥挥手，让他随便找个座位坐下。
上午的课上完了。教授的语速不快不慢，板书写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公式都推导得清清楚楚。宋稷努力地听着，努力地记着笔记，但他的脑子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声音断断续续的，画面模模糊糊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记不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人的手写的。
宋稷准备在食堂吃完午饭再去打扫阮玉学姐的别墅。食堂的饭虽然不好吃，但也不便宜，五欧一顿，他摸了摸自己瘪瘪的口袋，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还能撑几天。哈珀教授在身后叫住他，“亲爱的宋稷先生，你今天的口语有很大的口音。”宋稷一脸懵。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教授那张温和的、带着一丝关切的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有一种“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的担心。他觉得自己的德语说得很标准呀——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语法都用得规规矩矩，每一个句子都说得通通顺顺。于是他问教授，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怀疑：“那听起来像是哪里的口音？”
教授沉默半天。那沉默很长，长到走廊里的学生都走光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我不是很清楚。”他终于开口了，像是在说一件他也不太确定的事情。“但是很明显能听出来。如果有空，我带你见见我的朋友，库尔特教授。他是很厉害的语言学家，应该能听出来。”宋稷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教授”，然后转身走向餐厅。
宋稷走出教学楼，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天上还下着雨，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往地上撒着一把一把的银针。一个金发碧眼、身材性感的女郎踩着黑色的高跟鞋，挎着黑色的包包，径直朝着宋稷的方向走过来。她的步子很大，很快，鞋跟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的气场太过强大，强大到像一个女王在巡视她的领地，强大到路上的学生都主动给她让路，强大到宋稷觉得自己像一只挡在了路中间的、不知死活的小虫子。
宋稷只好绕道一旁避开。他的身体往旁边一闪，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女人，不敢看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不敢看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但金发女人则是径直朝着宋稷而来。她的方向没有变，她的目标没有变，她的步伐没有变。她不是路过，不是偶遇，不是无意中走到他的面前。她是专门来找他的。最后她停在宋稷的面前，微微低着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盯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很低的声音。“你男朋友在外面等你。”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从清脆到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声里，消失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宋稷望着金发女人前凸后翘、妖娆多姿的背影，内心竟然毫无波澜。不是那个女人不好看——她很漂亮，五官精致，身材火辣，穿着时尚，每一个细节都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但他看着她，就像看一幅画，看一朵花，看一栋建筑，觉得美，但没有心跳的感觉，没有那种“想再多看一眼”的冲动。他只是有些疑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那两个字：“我的，男朋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没有男朋友啊”的困惑，一丝“是不是找错人了”的怀疑，一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不解。
宋稷转念一想，肯定是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呢。这种恶作剧也只有他们俩能干得出来——阮玉学姐负责出主意，温乡学长负责执行。他想起阮玉那张笑嘻嘻的脸，想起温乡那双总是带着一丝调侃的眼睛，忍不住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笑。
宋稷来到大门口。外面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打着花花绿绿的伞，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朵一朵在雨地里生长的、色彩斑斓的蘑菇，又像一群在雨中迁徙的、慢悠悠的、不急不慢的彩色蜗牛。宋稷的眼神在人群中搜索着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阮玉学姐那一头酒红色的卷发很好认，像一团在雨中燃烧的火；温乡学长那一头墨绿色的头发也很好认，像一棵在风中行走的、不会说话的树。
但他的余光却瞟到校外的一个角落里停着一辆车。那车是黑色的，车身线条流畅，在雨幕里像一头安静地蹲伏在那里的、温顺的野兽，又像一个在雨夜里等待什么人的人。那车看着非常眼熟，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立刻就认出来了：那是凯撒的车。宋稷一下就明白过来。凯撒在那里。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撞了一下又跑掉了的、让人心慌意乱的、让人不知所措的跳动。
宋稷打上伞，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像蘑菇一样的伞，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辆黑色的车。他敲了敲驾驶位的车窗。指节在玻璃上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车窗摇了下来。凯撒那张绝美的脸露了出来——黑色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前；黑色的眼睛，又深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高挺的鼻梁，薄而红润的嘴唇，流畅得像一笔画成的下颌线。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弯出一个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上车，等你好久了！”，“等我？”宋稷觉得很奇怪。他和凯撒之间没有约定，没有见面，没有任何需要见面的理由。
“快上车，雨水进来淋到座椅，淋坏了座椅你得赔。”凯撒的语气很随意，但宋稷听出来了，那随意底下藏着一种“你再不上来我就生气了”的不耐烦。宋稷这一辈子最敏感“赔”这个字。他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些他赔不起的数字——几百欧的维修费，几千欧的换新费，几万欧的……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麻溜地从副驾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砰”的一声，把外面的雨声和寒冷都关在外面。
“那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怎么办？他们还在等我呢！”宋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已经跟别人约好了”的为难，“不用管他们。”凯撒用无所谓的语气回答宋稷，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们不重要”的随意。他顺带一脚油门往前跑去，车子猛地往前一窜，宋稷的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重重地撞进了座椅里。“我还没吃午饭呢？”宋稷摸了摸自己饿得发瘪的肚子。那肚子扁扁的，空空的，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他的胃在咕咕地叫着。“我也没吃午饭。”凯撒的声音很平淡，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那些在雨幕里模糊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的街道。
宋稷无语！对方每一句回答都让他感到无语——问什么答什么，答了等于没答，说了等于没说。他想反驳，想说他不是问“你吃没吃”，他是想说“我要去吃饭，你能不能先让我去吃饭”。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发消息告诉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不用等他，他的手伸进透明塑料袋里，在那些皱巴巴的、被雨水打湿的课本和笔记本之间摸索着，摸到那个冰凉的、硬硬的、长方形的手机。他把它拿出来，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是黑的。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早就摔坏了。在那个被阿加呶追赶的雨夜，在那个他以为自己会死的雨夜，在那个凯撒开着车冲进雨里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雨夜。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壳裂了，再也开不了机了。
宋稷把手机塞回塑料袋里，整个人窝在座位里，愁眉苦脸的。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像一把被拧得太紧的、快要散架的锁。“我还要去打扫阮玉学姐的别墅呢。”他想到这件事情，身体猛地从沙发里弹起来，坐直了。他今天需要去阮玉学姐的空别墅打扫卫生——拖地，擦桌子，清理厨房，把每一个角落都弄得干干净净的。那是他的工作，他的收入来源，他一个月三百欧的工资。
凯撒充耳不闻。他的眼睛没有看宋稷，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耳朵没有听宋稷的话，听着车里的风声和雨声；他的心没有在意宋稷的着急，在意着某个他不想说、也不会说的事情。宋稷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凯撒显得不耐烦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一种很明显、很不耐烦、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的皱。“再嚷嚷，把你从车上扔下去！”他的声音又沉又冷，宋稷蔫吧地窝回自己的座椅里。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吓坏的小动物，又像一个在角落里、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孩子。
“你冷吗？”凯撒突然问他。宋稷摇头。“不冷。”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气氛陷入沉默。宋稷不敢说话，怕被扔下去；不敢看凯撒，怕看到他那张不耐烦的脸；不敢动，怕发出任何声响。
“你要听音乐吗？”凯撒又问。
宋稷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