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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学长林兰兰(一)   暴雨疯 ...

  •   暴雨疯狂地从天而降,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崩塌下来。那雨柱犹如一排排利剑,直直地刺向大地,每一滴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密集又急骤,像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而过的轰鸣。

      宋稷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行走在雨幕之中。那把黑伞是在他下车之后,管家从后备箱里取出来递给他的,这把伞是黑色的,长长的,伞骨很粗,伞面很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把黑色的拉风的武士长刀。幸好有这把雨伞,否则他一定会被雨水砸晕过去——不是夸张,是真的会晕。那些雨滴从几百米的高空坠落,加速度砸在人的头上、脸上、肩膀上,像被人一拳一拳地揍着,躲不开,也跑不掉。

      路灯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光晕被雨幕柔化,如同一个个淡黄色的梦幻泡泡,悬浮在黑暗中,亮着,不破不灭,像一群不会飞的星星,它们只是静静地、沉默地、在那里亮着。雨滴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如钻石般的光芒,密密麻麻从天空洒落,划过路灯的光晕,一闪一闪像无数个小精灵在欢快地跳舞。那些“小精灵”砸在宋稷的伞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周围风声响起,带着旷野中的杂草来回摆动。那些草很长,很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站不稳的、喝醉酒的人。

      倾斜的雨水绕过黑伞,洒向宋稷的脸,从侧面,从下面,从伞沿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他举着黑色的伞,在黑色的雨夜之中艰难独行,瘦弱的背影在风雨中摇晃着,像下一秒就要被狂风骤雨卷走,像一片没有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落叶。雨水从山上奔腾而下,在山坡上汇成一条条细流,那些细流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带着泥沙和枯枝,带着落叶和碎石,往低处冲,往山下跑,往马路的方向涌。最后它们在马路之上汇聚成河——黄黄的,浑浑的,里面飘着树枝、树叶、塑料袋。

      而宋稷,正在独自淌过这条暗藏危机的河。他看不清水下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坑,不知道会不会有石头,不知道会不会有被雨水冲下来的、尖尖的、锋利的、能扎穿他脚底的东西。宋稷艰难地行走,一步一步的,腿抬得很高,落得很重,踩在水里,发出“哗哗”的声响。直到他来到山顶,伸手擦去脸上的雨水。雨太大,大到他的手刚离开脸,雨又糊了上来。阿德尔斯里德小镇在山谷之中,散发着垂暮老矣的气息。像是已经不再年轻、不再有力、不再有激情、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自己。雨雾朦胧,却依旧能看到万家灯火,密密地挤在一起,汇聚成满天星光,在暴雨之中晕开奇特的光芒,那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是母亲的眼睛、像是爱人的怀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为你点了一盏灯、等你回家的光。

      克拉苏教堂的尖顶直直地戳破雨幕,如同黑暗中的一把利剑,又像一根指向天空的、巨大的剑,试图刺穿那片黑沉沉的天、把它捅出一个窟窿。它在那里伫立很多年了,比小镇上任何一个人都活得久,见过比小镇上任何一个人都多的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远处的阿卡斯雪山,像一位沉默的巨人,身披黑色的斗篷,静静地伫立在天地之间。它的山顶是白的,但在这样的雨夜里,什么颜色都被黑暗吞没,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黑色的轮廓,像一头蹲伏在天边的巨兽。细雨如银线般纷纷洒落,为这位巨人编织出一层神秘的灰色面纱。

      两旁的森林葱葱郁郁,茂密黝黑,在夜雨之中似是一滩搅动的泥潭,但宋稷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那些树叶在雨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里面暗藏无数危机,那些危险的生物就躲在森林的深处,耐心地等着,等着一个落单的人,它们等待机会,伺机而动。

      宋稷的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惧。他想起来山坡上的森林边缘那些瘦长的鬼影,那些被称之为阿加呶的生物。他在公交车上看到过它们,在森林边缘看到过它们,在雨夜里被它们追赶过。它们让他不寒而栗,让他后背发凉,他将自己的胡思乱想硬生生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给了自己两巴掌。“啪、啪”两声,清脆响亮,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给自己加油鼓气,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一条路而已。路又不会吃人,真正可怕的东西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现在他在明,它们在暗,除了硬着头皮往前走,除了假装自己不害怕地往前走,他还能做什么?

      再说了,上次他不就从阿加呶的手中死里逃生了吗?虽然,也归功于凯撒出现得及时。要不是凯撒——一想到凯撒,他就有些担忧,不知道凯撒回家了没有。那座庭中花园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凯撒那么厉害,他肯定早就安全到家了,现在肯定在家里悠闲地吃着艾玛太太为他做的烤面包。想到这里,宋稷抬脚朝着山下的阿德尔斯里德小镇走去。他的步伐稳了一些,暴雨之中,雨水如同鼓槌砸向鼓面一般砸向路边山下的河水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湍急的河流卷起一大片一大片白色的泡沫,在夜雨之中仍旧显得十分扎眼。那泡沫是灰白的,是被泥沙染过的、被黑暗包围着的白。

      一阵冷冽的风从宋稷的后背吹过。直直地从他身后扑过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张开嘴,朝他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腐烂的肉、发黑的骨头、泡在污水里的皮毛、晒在太阳下流着脓的伤口、埋在土里被虫子啃了大半的尸骸——所有他能想到的、想不到的、见过没见过的、听说过没听说过的臭味,全都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从风里挤出来,恶狠狠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是他很熟悉的味道,也是他这一辈子都不愿再次闻见的味道。它像无数根尖针,不断地扎着宋稷脑海中的每一根神经,从鼻子里进去,顺着气管往下走,扎进肺里,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像有人拔掉浴缸的塞子,那些黑色的、冰冷的、黏糊糊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从脚底到头顶,从皮肤到骨头,从毛孔到心脏,没有一处不被浸透,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宋稷僵在原地,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雨夜里的石像。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伞柄,指节发白。他的脚钉在地上,像是生了根,扎进泥土里,拔不出来,也迈不动。他颤颤巍巍地回头,脖子一寸一寸地往后转,每转一度,心就往下沉一分。路灯之下,他见到了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场景。一个怪物,如同蜥蜴一般,四脚着地,趴在地上。它的四肢细长,关节反折,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变异了的、被人从实验室里放出来的东西。它的身体是灰褐色的,粗糙得像树皮,皱巴巴的,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那些口子里往外渗着绿莹莹的黏液,在路灯的光晕下闪着幽暗的、让人恶心的光。

      怪物有一颗长满疙瘩的、如同水滴一般的脑袋。那脑袋上大大小小的疙瘩,像癞蛤蟆的皮,像腐烂的橘子,像被什么东西叮咬过后肿起来的包,化了脓一碰就会破。每一个疙瘩的顶端都有一个小小的孔,绿色的黏液就从那些小孔里往外渗,一滴一滴,顺着脑袋往下淌,淌过那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的脸。

      整个头上只有一张裂开的嘴。那嘴不是长在正中间的,而是从左边裂到右边,几乎占据整个脑袋的三分之二。嘴裂开的时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利齿,一层一层,像蜗牛的口器,又像某种深海鱼类的牙齿,尖尖细细,参差不齐,黄的,白的,黑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颗是哪一颗,只知道很多,很多,多到让人头皮发麻,多到让人胃里翻涌,多到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黏糊糊的、长长的舌头从那裂开的嘴里伸出来,在半空中不停地摆动,像一条在空气中游泳的蛇,又像一根在探测猎物的触角。那舌头是深红色的,湿漉漉的,上面布满细小的、倒钩一样的凸起,让人毛骨悚然。它在宋稷的眼前晃来晃去,像是在试探他离得有多远,肉有多厚,血有多热。

      最让宋稷汗毛直立的是,怪物的胸前挤满人脸。不是一两张,不是四五张,而是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层层叠叠的、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塞进它的皮肤里的人脸。那些脸,有男人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有女人的,嘴唇涂着红色的口红,眉毛描得又细又弯;有老人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藏着不知道多少年的风霜雨雪;有小孩的,脸颊圆圆鼓鼓的,像是被人吹胀的气球。它们全都面目狰狞,他们全都挤在一起、压在一起、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它们张着嘴,露出喉咙深处那片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的洞。它们在发出无声的吼叫,从心脏深处、从灵魂深处、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绿色的黏液顺着湿哒哒的雨水来到宋稷的脚边。它在积水中蔓延,像一条绿色的、有生命的、会自己找路的蛇,从怪物的脚下出发,绕过路的裂缝,绕过石块,绕过那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灯杆,一点一点地,不紧不慢地,朝着宋稷的脚尖爬过去。

      人害怕到一定的状态,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松弛感。宋稷将手中的雨伞收起,他握着伞柄,手指慢慢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将伞的尖头对准那只在半空中兴奋摆动的舌头,瞄准,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戳了过去。怪物的舌头被戳中的那一瞬间,它像是被电击中,一下子就僵住了,它的身体也从柔软变成僵硬,四肢撑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它仰头发出一阵难听的嘶吼。那声音从那裂开的嘴里直接喷出来的,像高压锅在排气,像火车在鸣笛,在山坡后面的草地之中,缓缓爬出来更多的怪物。它们一个接一个的,从草丛里钻出来,从树后面绕出来,从那些宋稷看不见的、藏在黑暗里的角落里爬出来。它们和眼前的怪物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水滴形的脑袋,一样的布满疙瘩的皮肤,一样的长满利齿的裂开的嘴,一样的黏糊糊的、在半空中摆动着的舌头。它们的胸前也布满大大小小的。唯一的不同,只是体型大小不一。有的比这只还大,大得像一辆小汽车;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海浪。

      眼前怪物的长舌突然朝着宋稷的面门袭来。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到像一道闪电,快到像一阵风,宋稷一个躲闪,往后一倒。他的身体往后仰,重心往后移,脚在地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咚”的一声摔在地上。积水四溅,泥水飞起,枯枝和败叶沾在他的衣服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眼前一黑,耳朵嗡嗡直响。倒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无意中往上瞥了一下。路灯的横杆之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举着一把破旧发黑的伞,他站在那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稷,看着这个摔在地上的、满身泥水的、狼狈不堪的虫子。

      宋稷看不清男人背光的脸,灯在他身后,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个大致的、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轮廓。但是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在那片阴影下面,在那个他看不清的、被黑暗遮住的脸上,一定满是讽刺意味的笑容。怪物们走上前,将宋稷团团围住。它们兴奋地摆动着舌头,像一群在等开饭的、馋涎欲滴的、眼巴巴地望着主人的狗。它们的舌头上滴着黏糊糊的液体,一滴一滴的,落在那些积水里,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绿色的、发着光的水渍。它们却迟迟不肯享用眼前的大餐,像在等一个命令,像在等一个信号,它们疯狂地嗅着来自宋稷身上血肉的气息,它们贪婪地嗅着,陶醉地嗅着,像是堕落者在吸食最后一口违禁品,像是酒鬼在喝最后一口酒,像是饿鬼在闻最后一口饭香。

      怪物还时不时抬起它们那恶心丑陋的脑袋,那双不存在眼睛的、只有一张裂开的嘴的、正在往外渗着绿色黏液的脑袋,看向站在路灯横杆上的男人。宋稷明白,他如今是眼前这个男人砧板上的鱼肉。他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反抗的能力,没有逃跑的可能,甚至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他扭头看向艾玛太太房子的方向。那栋浅蓝色的房子,在雨幕里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此刻在那个方向,在山的另一边,在雨雾的那一头,在一片模糊的混沌里。他看不见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艾玛太太一定坐在沙发上,打着盹,张着嘴,呼噜声从她的嘴里有节奏地冒出来,像一只在吐泡泡的小金鱼。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很小,屏幕在一闪一闪的。厨房的灶台上,也许还有一碗热汤,或者一块烤面包,用保鲜膜盖着,怕凉了。

      凯撒也许在家吧。真可惜,想要好好告别的人都还没来得及告别,就要变成一堆烂肉。他还没有跟母亲说一声“妈,我没事”,还没有跟阮玉学姐说一声“对不起,我明天一定去打扫”,还没有跟温乡学长说一声“谢谢您一直照顾我”,还没有跟艾玛太太说一声“晚安,明天见”。还有凯撒,他还没有跟他说一声“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就是遇见你,最幸运的事情也是遇见你”,他这次真的要被凯撒这家伙害死了。难怪他母亲一直跟他说要远离狐朋狗友。早该听的,早该离那个疯子远远的,早该在他第一次出现在艾玛太太家门口的时候就把门关上,早该在他第一次说“上车,我带你回家”的时候转身就走,早该在他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就逃得远远的。也不知道被这些怪物嚼碎之后还能不能做鬼。要是能的话,他必须先去找凯撒,然后给他一个大耳瓜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学长林兰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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