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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偷藏的帧,故里的风 大三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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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的时候学院组织了一场登山活动,我瞥见名单上陈煦阳的名字,便毫不犹豫地报了名,活动定在周六。
我去租了台相机,打算拍点风景照当作纪念。
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坐着学校的大巴车到了山脚下。这座山是个成熟的景区,带队老师点完名,大家才陆续检票进山。这次来的学生有三四十个,陈煦阳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我在最尾端。
走到半山腰,向导招呼着原地休息。我从书包里掏出相机,镜头由山下缓缓上移,掠过三三两两坐在地上说笑的同学,最后稳稳停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树影斑驳间,站着的人是陈煦阳。
恰巧他的视线也漫过来,不偏不倚,撞进我的镜头里。
几缕碎金似的阳光穿透枝桠,柔柔覆在他肩头,微风掠过,掀起额前发丝轻轻晃动。他眉目舒展,眉宇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竖痕,成了这幅画面里最执拗的一笔。
“咔嚓。”
一切都刚好得不像话。我明知随意偷拍是失礼的,可心底的私心像疯长的藤蔓,攥着我的手指,逼着我按下了快门。
这一刻,他只属于我的镜头,这一帧,只属于我。
后来我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藏在日记本的隔层里,那是我拍陈煦阳的第一张照片,也成了我手机的壁纸,一用就是好多年。
后面的登山路,我再无心留意沿途的风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镜头里的画面,直到下山坐上回程的大巴,才慢慢回过神来。
我本就不是热情外向的性子,在学校的日子大多是独来独往。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参加社团活动,这次登山是个彻头彻尾的偶然——那天去办公室交材料,办公桌上那份登山名单的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陈煦阳。
缘分如此,感恩上天。
……
周四下午,上完第二节课,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踩着下课铃就溜出了教室。谁知往篮球场去的路上,竟出了意外。一个骑着电动车赶去上课的同学,慌慌张张地把我撞倒在地。我的手掌和小腿蹭破了皮,血珠细细密密地往外渗。那个同学也慌了神,电动车歪在一边,他连忙跑过来扶我,嘴里不住地道歉,问我有没有事。
我摆摆手说没事,让他赶紧去上课。他却掏出手机,非要加我的微信。
“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真的要赶去上课,后续你要是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来找我,千万不要客气。”
直到微信好友申请通过,他才匆匆离开。
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临近夏季,身上的衣服单薄得很,皮肤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过,伤口火辣辣地疼。风微微吹过,那股灼痛感更甚,像是伤口上被撒了一把细盐。
“叮——”微信提示音响起,我点开一看,是那个同学发来的五百块转账,下面还跟着一条消息:“实在抱歉同学,这五百块你先拿着去看医生,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拜托你一定要找我。”
我没收钱,也没回消息,赶到篮球场时,比往常迟了好些时候。我先去便利店买了瓶电解质饮料,转身往常坐的长椅走去,却见长椅上已经坐了人。
那是个女孩子,留着一头清爽的过耳短发,身上穿一件淡绿色连衣裙,颜色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枝,透着勃勃的生机。她手里也握着一瓶水,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都是电解质饮料。她的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球场上,像一汪澄澈的湖水。
我没好意思走过去,默默的移向另一边。
今天的比赛比往常开始得早,我刚好看到了结尾——陈煦阳那队领先两分,赢了比赛。他擦着汗朝长椅走去,那个女生立刻站起身,把手里的水递了过去。陈煦阳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站在原地聊了几句,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最后,他们各自掏出手机,应该是加了联系方式。女生笑着朝陈煦阳挥手道别,眉眼弯弯的,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暖意。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远,才慢吞吞地往食堂的兼职岗位挪去。手心和小腿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可心里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玻璃渣,一下一下,刺得生疼。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像突如其来的潮水,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淹没。
晚上回到寝室,我挽起袖子和裤腿,准备处理早已干涸的伤口。消毒棉签刚碰到皮肤,就被耿秋直一把按住了手腕。
“你这是怎么弄的?搞成这样?”
“没看清路,摔沟里了。”我随口扯了个谎。
“咱们学校哪来这么深的沟,能把你摔得手脚都挂彩?”耿秋一脸不信地盯着我。
“真的,还能骗你不成?”
耿秋直勾勾地看了我半天,眉头拧成一个结:“那你下午怎么不赶紧处理?”
“大哥,我要去兼职啊,哪有空。”
耿秋直的眼神软下来,满是心疼。他没再追问,默默接过我手里的消毒水和棉签,动作放得极轻极柔,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疼的话就喊出来,喊出声能好受点。”
我对着他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不疼。”
……
爬上床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突然一连响了好几下。我点开一看,全是下午那个撞我的同学发来的消息:
“同学,你现在还好吗?”
“要是没事的话,能不能报个平安呀?”
“看你没收钱也没回消息,我有点担心。”
“同学,看到消息麻烦回我一下好吗?”
我这才想起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连忙回复:“我很好,没什么事,不用担心,谢谢你的关心。
发完消息,我就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一边。
心里压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像只小猫,爪子一下下挠着我的心尖,痒得难受,又疼得钻心。直到凌晨三点,我才勉强睡去。
后来的每个周四下午,那个穿淡绿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总会准时坐在那张长椅上,手里握着一瓶电解质饮料,安安静静地等陈煦阳。
我去篮球场的次数没少,只是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从最开始的看满半小时,到二十分钟,再到十分钟,最后变成远远看一眼,就匆匆离开。
每次去,我还是会习惯性地买一瓶电解质饮料,只是那瓶水,最后总是跟着我一起回到寝室,被随手放在桌角,落满一层薄薄的灰尘。
……
大三的暑假,我抽空回家待了几天。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了高中时的班主任。老师见到我特别高兴,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留我在家吃饭,还一个劲地劝我多玩几天再走。临走的时候,老师非要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死活没收,笑着说:“老师,我有钱呢,您的心意我领了,谢谢您。”道完谢,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隔天,我去了小时候常和伙伴们疯玩的地方。
记忆里的很多东西,都变了模样。那条我们曾光着脚丫摸鱼捉虾的小溪,早已被填平,修成了一条平整的路;那片长满狗尾巴草的田埂,也被推平,种上了成片的水稻。唯独村头的那块草地,还保留着旧时的模样。小时候,每天吃完晚饭,我总爱约上三五个伙伴,在这片草地上疯跑打闹,直到夕阳落尽,炊烟四起,我们才四散回家。
如今的草地上,依旧有一群小孩子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像风铃在响。只可惜,那群孩子里,再也不会有我了。就算我重新坐在这片草地上,等到太阳一寸寸沉入西山,也不会再有哪个大人,站在远处,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回家吃饭。
好的,坏的,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那些没变的,都被藏进了名叫记忆的深海里,慢慢沉底,落满尘埃。
在家的最后一天,我去了后山,站在父母的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我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清理着墓碑周围的杂草。
“爸妈,你们在那边过得好吗?”
“自从我考上大学,你们就再也没来我的梦里坐坐了。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你们不用担心。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就行,不用惦记我,就算忘了我,也没关系。”
话音刚落,两只不知名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墓碑顶端。它们歪着小脑袋,黑漆漆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抬起头,与它们对视着,心里那道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积攒了许久的情绪汹涌而出,眼眶再也兜不住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落在冰凉的石碑上。
临走的时候,那两只小鸟围着我盘旋了一圈,才扑棱着翅膀,飞入茂密的树丛里,消失不见。
晚上,我搬了张竹席,铺在老家的屋顶上。我躺在竹席上,仰头望着漫天的星辰,星星点点的光,温柔地洒在我身上。脑海里突然想起不知在哪看到的一句话:
“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某一颗星辰,所以他们从未离去,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们身边。”
“爸妈,天上有那么多星星,哪一颗,才是你们呢?”
爸妈,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对方和我一样,是个男生。
我不知道这份喜欢是对的,还是错的,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一种病态。我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例子,也没有人告诉我,当喜欢的人和自己是同一个性别时,到底该怎么办。
所以我谁也没告诉,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
我怕,我怕他们会把我当成异类,怕那些异样的目光,怕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这份沉甸甸的喜欢,压得我喘不过气,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又疼又闷。
……
明年大四毕业,我就要正式的工作了,以后回来的次数,怕是会更少了。希望你们不要怨我。
关于这里的一切,关于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我打算全部折叠起来,妥帖地收进记忆深处,让它们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会带着这些珍贵的回忆,朝着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
“星辰永恒闪烁,他们也从未离去,永远陪着你,守护你。”
真是个浪漫,又善良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