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玩笑 人与人 ...
-
人与人之间,大概真的有种不讲道理的缘分。
澜城这么大,医院这么多,病房更是数不清,偏偏就撞进了同一间。
空气在两人对视的那一秒凝固成尴尬。
谢砚先开了口,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掉的仓促:“不是写作业吗?”
沈怀喉结轻滚,几乎是下意识接话:“不是买书吗?”
……
这该死的默契。
一模一样的质问,异口同声地砸在空气里,把旁边的林悦和沈念都听得一愣。
沈念率先回过神,看看谢砚,又看看沈怀,迟疑着开口:“你俩……认识?”
“同学。”
林悦干脆利落地接话,顺手把自己也圈了进去,“我们三个一个班的。”
“是吗……哈哈,好巧。”
沈念干笑两声,试图缓和这诡异到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安静。
病房里的气氛僵得离谱。
谁都没说话,只有仪器轻微的滴滴声,和窗外透进来的、惨白的日光。
还是林悦最先扛不住这沉默,小声打圆场:“怎么都不说话啊……”
谢砚往旁边靠了靠,语气随意:“刚才跑太快,有点累,喘口气。”
沈怀清了清嗓子,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病床方向,轻声问:“那个……里面躺着的是你妹妹?”
谢砚没多话,只淡淡应了一个字,转身往病房里走:“是。”
沈怀下意识跟在他身后,目光轻轻落在帘子后面。
床上躺着一个清瘦得过分的女孩。
长发松松地散在枕头上,柔软又安静,唯独右侧鬓角剃得干净,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衬得那一片头皮愈发苍白,几乎透明。她整张脸都白得不像话,像一层薄纸裹着细腻的骨,睫羽纤长垂落,鼻梁秀挺,唇色淡得像被雨水冲褪了色的樱花瓣,连呼吸都轻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碎这易碎的漂亮。
沈怀心口莫名轻顿了一下。
谢砚走到桌边,从塑料袋里拿出药包。
平日里那双总爱弯成月牙、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此刻沉沉敛着,往日里那点吊儿郎当、半吊子混不吝的模样,半点都找不到。
他半俯下身,一只手扶稳杯底,另一只手捏着药包,往温水里缓缓倾倒。手腕轻轻旋动,白色的药粉簌簌落下,在清水中化开,晕开一层浅浅的乳白。
指尖不小心蹭到杯壁的烫意,他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始终牢牢盯着杯里的药汁,直到最后一点药渣彻底融开,才慢慢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薄汗。
确认水温不烫,他才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什么似的,一点点靠近床边。
指尖刚要碰到女孩的胳膊,又猛地缩了一下,犹豫片刻,才压低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书昀,把药喝了再睡。”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
谢砚便在床边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后颈,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另一只手端着药杯,缓缓凑到她唇边。
沈怀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从没想过,谢砚会有这样一面。
没有平日里的洒脱跳脱,没有那副玩世不恭、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只剩下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
书昀。
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熟悉得有些突兀,却一时想不起来。
犹豫了很久,沈怀还是轻声问了一句:“你妹妹……她头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妥。
小姑娘还清醒着,这么直白地问伤口,无异于当众揭人伤疤。
谢砚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摔着了。”
语气听上去平平淡淡,可沈怀却清晰地捕捉到那里面压抑的怒意,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谢砚的眼隐在额前碎发的阴影里,平日里温和的轮廓冷硬下来,无端多了几分戾气。
说实话,如果在学校里看见谢砚这副模样,估计全班没人敢靠近,全都得绕道走。
谢砚没再多说,小心地把妹妹放平,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林悦这时才从后面走过来,有些局促地开口:“呃,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们三个是一个班的。”
“认识。”
谢砚答得干脆。
林悦心里瞬间涌上一股莫名的尴尬。
她早就听说,谢砚高一上了一年学,班里同学一半都没认全,来之前还专门在心里打好了自我介绍的草稿,结果人家一句“认识”,把她所有准备都堵了回去。
下一秒,谢砚轻飘飘丢出一句:“你是沈怀对象。”
病房里瞬间死寂。
沈怀:“?”
林悦:“?”
沈念:“?”
林悦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怀,声音都飘了:“我和他?对象?”
沈怀太阳穴突突直跳,急忙开口:“我不跟你说过了吗?我俩是……”
是发小。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他之前只跟谢砚辟过谣,说他和林悦没有那种关系,可发小这层关系,他没提过。
难道当时那番解释,在谢砚眼里,根本就是欲盖弥彰的狡辩?
不对。
如果真被当成狡辩,那岂不是坐实了他和林悦有什么?那云以蓝后来怎么还会给他情书?
脑子里飞快一转,沈怀瞬间想通了。
谢砚根本就是故意的,装傻气他。
果然,下一秒,身前的人忽然笑出声。
“哈哈哈……逗你俩玩的。”
谢砚脸上那点冷意和戾气一扫而空,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欠欠的模样。
沈怀、林悦、沈念三人:“……”
沉默,是今晚的病房。
沈念在一旁默默喘了几口粗气,试图把这诡异的气氛呼出去。
沈怀不想再待下去,再待一秒,他都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
他转身一把拉住林悦的手腕,语气干脆:“我们走,还有作业没写完。”
林悦愣了愣:“啊?可我还没跟阿姨——”
“让我姐代为问好就行,我们先走了。”
不等林悦反应,沈怀几乎是半拉着她,快步往门口走。
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视线。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怀脸上那层刻意扯出来的、客气又疏离的笑,才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啪”地一下塌了下去。
那点不自在,那点慌乱,那点连自己都没理清的烦躁,全都露了出来。
只是这些,病房里的人谁也没看见。
电梯口。
林悦被他拉得脚步踉跄,忍不住开口:“你走这么急干什么?”
沈怀松开手,脸色还有点沉:“他刚才那番话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啊?”林悦一脸茫然。
“如果让我妈听见,或者让你妈听见——”
“行了,别说了。”
林悦立刻打断他,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头皮发麻。
要是双方家长真在场,估计现在,他俩的订婚宴日子都能被当场敲定。
沈怀和林悦从小一起长大。
两家父母从高中就是好友,父亲是兄弟,母亲是闺蜜,从两人刚出生起,订娃娃亲的话就没少挂在嘴边。
后来怕孩子有压力,嘴上不再明着提,可心里那点想法,从来就没断过。
沈怀脸色更冷:“所以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说完,转身去按电梯,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林悦看着他紧绷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新生欢迎晚会上那一幕——谢砚把沈怀按在桌上,近乎暧昧的“壁咚”。
一直以来,沈怀对她和他的绯闻,都表现得毫不在意,可刚才那瞬间的慌乱和生气,绝不仅仅是怕家长听见。
再回想沈怀平时的样子。
对所有和女生相关的传闻都表现得格外排斥、格外不解,高一那一年,明里暗里拒绝过的女生不计其数,态度干净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无数细节在脑海里拼凑、重合。
林悦眼睛猛地一亮。
综合所有线索,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弯的。
而且极有可能喜欢谢砚。
那样就全连上了。
谁被喜欢的人说自己有对象了都不会高兴吧?
想通这一点,林悦差点没忍住当场拍案叫绝。
太合理了,所有解释不通的地方,一瞬间全都顺理成章。
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怀走进去,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书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怎么也抓不住记忆的线头。
直到身旁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憋得发抖的笑声,他才回过神。
他侧头看了林悦一眼。
那人笑得肩膀都在抖,几乎要弯下腰,以沈怀这么多年对她的了解,她脑子里绝对没想什么好事。
沈怀默默在心里想:如果自己有读心术,倒是可以看看她到底在乐什么。
下一秒,他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看她笑成这副德行,这事绝对诡异得离谱。
他宁愿去看上次考八十七分的那位,考试时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也绝对不要读林悦的心。
电梯缓缓下降,封闭的空间里,一个满心疑惑,一个憋笑憋到内伤。
而楼上的病房里,某个人望着关上的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情绪沉沉,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