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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槐香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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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开始的铃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响得格外清晰。
原本还沉浸在题海里的教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漾起细碎的骚动。
收拾文具、合上书页、拉动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窗外早已是一片深沉的夜色,十月的风带着凉意,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拂过桌面上摊开的数学卷子,卷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路灯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像一地碎掉的星光。
自从昨天晚上沈怀六人晚自习早退的事情传到了姜洁耳朵里,她已经嘟囔了一整天,说晚自习谁敢早退谁试试,六个人吃完晚餐之后也是马不停蹄赶回了教室,姜洁正坐在讲台上摆弄着手机,台下是那四个住校生和参与补习的另外四人。
眼看今天老师要在这里看晚自习,几人也没办法再凑到一块去了,便由成绩好的搬凳子到学习差的旁边去帮他们补习,也是因为姜洁的存在,让这个晚自习分外安静。
沈怀正在纸上给谢砚整理着错题,谢砚则望着窗外一脸出神。
在沈怀的认知里,谢砚向来是标准的学渣,上课走神、作业敷衍,考试成绩一塌糊涂,整个人吊儿郎当,对学习半点不上心。
若不是当时班主任硬性安排,他们两个大概永远不会在书桌前凑得这么近。
但谁又曾想过两人现在早已变得亲密无间了呢?
铃声落下的那一瞬,谢砚的反应比谁都快。
几乎是铃声刚落,他就像是被松开了束缚的小兽,飞快地把桌上的卷子、练习册、笔一股脑往桌肚里塞,动作麻利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了无数次。
脸上那点自习时强装出来的安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迫不及待要逃离的雀跃。
“走了走了。”他嘴里小声嘀咕一句,背上书包就要起身,连招呼都懒得打,摆明了想第一时间冲出教室。
他旁边的云以蓝、王海、叶文浩几人也收拾好了东西,几个人眼神一碰,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几人一贯是同进同出,往常这个点早一窝蜂冲出去了,今天也不例外。
谢砚腰都直了一半,手已经搭在了桌沿上,眼看就要溜之大吉。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胳膊。
谢砚动作一顿。
沈怀就坐在他旁边,神色平静,指尖落在他的胳膊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甚至没怎么抬头,目光还落在面前摊开的数学题上,语气清淡,却异常坚定。
“等一下,再做两道题再走。”
谢砚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那点即将解放的雀跃,“唰”地一下垮了下来。
他侧头看向沈怀,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像是在说你搞什么。
前排两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看得谢砚有点不自在,只能压低声音,试图商量。
“不是吧,现在都放学了。”
“明天再做不行吗?”
沈怀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却没半点松口的意思:“今天的任务没完成。”
谢砚张了张嘴,还想再找借口,另一边已经传来了几人憋笑的声音。
王海背着书包,朝谢砚挥了挥手,语气欠揍:“天哥,那我们先走了啊!”
云以蓝跟着补刀:“你慢慢做,别着急,我们在外面等你也行。”
叶文浩笑得直白:“被沈哥按着,你就认命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摆明了要把他丢下,自己先撤。
谢砚当场就有点炸毛,回头瞪着他们,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好啊你们,你们几个敢走试试看?”
“我们这是支持学习,支持小组工作!”王海笑得一脸无辜,“沈哥也是为了你好,马上期中考试了,你就安心留下来吧。”
“就是就是。”云以蓝摆摆手,“我们先走了啊,你加油。”
说完,几个人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背着书包嘻嘻哈哈地往教室外走,路过时还不忘给谢砚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教室里的人包括姜洁都走了之后,喧闹一点点淡下去,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和楼道里偶尔路过的同学。
谢砚眼睁睁看着同伴跑路,求救无门,整个人都蔫了。
他不情不愿地被沈怀按回座位,重重把书包往桌洞一塞,垮着一张脸,浑身都写着抗拒。
“你也太狠了吧。”谢砚小声嘟囔,“都放学了还不放人。”
沈怀没理会他的抱怨,将整理好的错题和一张草稿纸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就两道,做完就可以走。”
谢砚盯着那两道题看了半天,一脸生无可恋,磨磨蹭蹭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拿起笔,一副被逼上梁山的模样。
沈怀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在他看来,谢砚向来是能混就混,能躲就躲,他没催促,也没施压,只是安安静静等着,给足了谢砚反应的时间。
谢砚装模作样地在纸上划了几笔,眉头时不时皱一下,时不时停顿几秒,一副被难题困住的样子,完全符合他平日里学渣的模样。
沈怀没多想,但也没抱太大希望。
等谢砚磨磨蹭蹭把那两道题写完,把草稿纸往回一推,立刻露出一副“我完事了快放我走”的表情。
沈怀低头看了一眼,步骤依旧潦草,错误也不少,可偏偏,有几处关键的地方,居然隐隐摸到了正确思路。
沈怀微微一怔,他刚要开口讲解,谢砚却忽然伸手指了指题目中间的一处,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问你个事儿,这种题,又有对数又有指数,还带参数,我每次都懵。到底什么时候该放缩,什么时候该直接求导?别人做法都不一样,我怎么知道选哪一个?”
这话一问出来,沈怀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意外地抬眼看向谢砚。
这不是随便瞎问的问题,这是整张卷子最核心、最抽象、真正能区分“完全不学”和“稍微用心”的关键点。
以谢砚平时的样子,他顶多只会问“这题等于几”,根本问不到这种思路层面上。
沈怀原本以为,谢砚今天也只是敷衍了事、混完就拉倒。
可这一个问题,让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终于有一点在认真思考的样子了。
那一点细微的惊讶压下去,沈怀的语气不自觉认真了几分。
“你问到重点了。这种题不要一上来就求导,先看结构。”
他把草稿纸拉到两人中间,提笔边写边讲,从左边函数的单调性,到参数放缩的技巧,再到指对混合结构的处理思路,一点点拆开,讲得细致又清楚。
谢砚低着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发出一声轻浅的恍然,看上去是真的在听,在理解。
沈怀讲完,抬眼问:“听懂了?”
谢砚慢吞吞“嗯”了一声,抓了抓头发,一脸勉强:“好像有点懂了,你这么一说,没那么难。”
语气依旧随意,带着点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劲儿,仿佛只是运气好、碰巧听进去了几句。
可沈怀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不易察觉的柔和。
“期中很可能考这一类。”沈怀把纸推回去,淡淡叮嘱,“记住这个思路。”
“知道啦知道啦。”谢砚满口答应,立刻把东西胡乱一塞,背上书包就站起来,“这下总可以走了吧?再不走校门都要关了。”
沈怀看了一眼时间,确实不早了,终于点了点头。
谢砚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催他:“快点快点,再晚就没路灯了。”
沈怀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楼道里早已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踩亮一盏盏声控灯,又在身后轻轻暗下。
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凉,卷着校园里槐树的淡香,吹在脸上很舒服。
谢砚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侧头看他:“明天不会还要留我做题吧?”
“看你表现。”沈怀淡淡道。
谢砚啧了一声,一脸认命,却没真的生气:“服了你了,一天天的,就知道抓着我不放。”
嘴上抱怨,脚步却很诚实,和沈怀并肩走在路灯下,没有催促,也没有甩开。
走到小区分叉路口时,谢砚停下脚步,对着他挥挥手:“我走这边了,你回去小心点。”
沈怀点头。
谢砚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对着他扬了扬下巴,语气贱兮兮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期中你看着,我肯定不给你掉链子。”
沈怀抬眸,看着路灯下笑得一脸散漫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好。”
晚风轻轻卷过槐树叶,落下几片微黄的叶子,在夜色里轻轻飘远。
沈怀站在原地,看着谢砚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慢慢转身往宿舍走。
他不知道谢砚那句随口的逞强里,藏着多少真本事。
他只知道,那个一向吊儿郎当、一放学就想跑的人,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一点点,足够让他觉得,所有耐心,都不算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