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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新科状元陈梧 梧桐是良木 ...

  •   大梁朝元庆十二年,春闱放榜。

      皇城内外,人心浮动。

      这一年的殿试格外引人注目。那倒不是因为题目有多难,而是因为今科考生中出了一位从琼州府来的寒门学子,会试时力压一众世家子弟,高中会元。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说今年的状元,怕是要出在寒门了。

      殿试那日,时佑宁没有去。

      他对这些事向来没什么兴趣,反正母皇看中的是才学,又不是门第,谁做状元跟他一个太子也没什么关系。

      时佑宁就地坐在东宫的书房里,翻着一本游记。贺蔚风趴在旁边的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把扇子。

      “殿下,”贺蔚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你说那个琼州来的,到底长什么样?”

      时佑宁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嘛,”贺蔚风坐起来,凑过去,“听说那人穷得很,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同乡凑的,会试之前住在城隍庙里,连客栈都住不起。”

      时佑宁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些?”

      “满京城都在说啊,”贺蔚风理所当然地说,“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位‘寒门会元’,说是咱们大梁朝开国以来头一个。”

      时佑宁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母皇看重的是才学,又不是门第。”

      贺蔚风点头:“那倒是。”

      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很。时佑宁又拿起书,继续看那篇写江南水乡的文章,看了几行,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想贺蔚风说的那些话。

      住在城隍庙里。

      同乡凑的路费。

      他想了想自己,出门有车辇,吃饭有御膳房,连衣服都不用自己穿,从小到大的记忆中,从来没有“缺钱”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隐约觉得,那个人挺不容易的。

      殿试的结果公布,时佑宁是在早朝后才知道的。母皇身边的太监亲自来东宫传话,说今科的状元,正是那位琼州府的寒门学子,名叫陈梧。

      “陈梧?”时佑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哪个梧?”

      太监躬身答道:“回殿下,梧桐的梧。”

      时佑宁点点头,没再问了。

      贺蔚风在旁边念叨:“梧桐的梧,这名字倒是不错啊。”

      时佑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

      琼林宴设在三天后。

      这是大梁朝的规矩,殿试放榜后,皇帝在琼林苑设宴,款待新科进士。状元、榜眼、探花要当众谢恩,然后由皇帝亲自赐花、赐酒。

      时佑宁作为太子,自然是要出席的。

      他一大早就被宫人折腾起来,洗漱、更衣、束发,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贺蔚风来得早,已经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人出来就抱怨:“殿下,您这也太慢了。”

      时佑宁瞥他一眼:“你可以不来。”

      “那怎么行,”贺蔚风笑嘻嘻地跟上去,“我还想看看那位状元长什么样呢。”

      时佑宁没说话,抬脚往门外走。

      琼林苑在皇城西侧,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是皇家宴饮的地方。时佑宁到的时候,宴席还没开始,三三两两的进士们站在廊下说话,见到太子仪仗,纷纷垂首避让。

      时佑宁从他们中间走过,目不斜视。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无论他走到哪里,人群都会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会低下头,没有人敢直视他。

      他有时候觉得这样很没意思,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很好,至少不用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

      贺蔚风走在他身侧,倒是东张西望,一脸好奇:“哪个是状元?哪个是状元?”

      时佑宁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理会贺蔚风。

      太子一向懒得理这个话多还好动的人,也曾经向母皇抱怨过: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人当伴读,放在身边真是烦死了。

      时霁兰只是拍了拍时佑宁的小脑瓜子,“这是你父后给你选的,说你性子有时候急躁有时候沉闷的,有个人陪你玩、解解闷,不好么?”

      时佑宁撇了撇嘴,他当然知道霍叙白是关心他,可他第一次见到贺蔚风就觉得这人自来熟得有些可怕了。

      琼林宴的座位是有讲究的,皇帝坐主位,太子坐次位,然后是亲王、大臣,最后才是新科进士。

      时佑宁的位置在御座左侧,稍稍靠后,视野极好,整个琼林苑尽收眼底。

      他坐下后,才发现今天来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不止是进士和朝臣,还有不少宗室亲贵。时佑宁眉梢微扬,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几位皇叔、驸马都尉、还有……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摄政王的位置上,宗聿已经坐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蟒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似乎察觉到时佑宁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对方看了一眼。

      时佑宁移开视线。

      宗聿是与他的从小一起的竹马,先摄政王的幼子。长大先帝驾崩时,宗聿才十五岁。时霁兰登基后,便封他为摄政王,辅佐朝政。

      这些年来,宗聿的权势越来越大,大到连朝中重臣都要看他三分脸色。

      时佑宁对他,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远。

      只是有时候,宗聿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时佑宁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压下心里那点不舒服。

      宴席很快开始了。

      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入,在指定的位置站定。时佑宁注意到,最前面的三个人穿着状元、榜眼、探花的特制袍服,胸前簪着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红色袍服,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就是状元。

      陈梧。

      时佑宁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比时佑宁想象的要高一些,肩膀很宽,但人很瘦,袍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他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才会有的颜色,五官却很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的气质。

      那种气质,时佑宁在京城没见过。

      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不是谄媚就是骄矜,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恰到好处的表情。而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从山野里移栽到宫廷的树,根还扎在原来的土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就是他啊,”贺蔚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长得还挺好看的。”

      时佑宁没说话,目光还落在那个人身上。

      陈梧站在那里,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围的进士们在低声交谈,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时佑宁忽然想起贺蔚风说的那些话——住在城隍庙里,路费是同乡凑的。

      他看着那个人身上那件崭新的状元袍服,忽然想,这件衣服,大概是陈梧穿过的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吧。

      御座上的时霁兰开口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琼林苑:“今科取士,朕甚是满意。”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梧身上,“尤其是状元陈梧,殿试策论,见解独到,文采斐然,朕读后,夜不能寐。”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皇帝对状元的评价如此之高,是大梁朝开国以来头一次。

      陈梧跪下,声音平稳:“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时霁兰笑了:“起来说话。”

      陈梧站起来,垂手而立。

      时霁兰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良久,才开口:“陈梧,朕欲调你入东宫,辅佐太子,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琼林苑里的人大气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梧身上,有惊讶,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探究。

      太子詹事,虽是东宫属官,品阶不算太高,却是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更何况,这是皇帝亲自开口,当众点将,这份恩宠,前所未有。

      时佑宁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母皇会当众说这个,更没想到,母皇要把这个人安排到自己身边。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梧。

      陈梧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臣,领旨。”

      时霁兰满意地点点头。

      宴席继续。

      时佑宁坐在位置上,心不在焉地喝着酒,贺蔚风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刚才那一幕。

      陈梧说“臣,领旨”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惶恐,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个人,不想来东宫。

      时佑宁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知道,那个人明明不想来。

      他偏过头,寻找人群中那个红色的身影。

      陈梧正低着头,面前的酒菜一口没动,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时佑宁收回视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时佑宁走出琼林苑,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贺蔚风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殿下,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时佑宁“嗯”了一声,刚要上辇,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廊下。

      是陈梧。

      他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那朵御赐的绢花,正低着头看着什么。烛光从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时佑宁停下脚步。

      贺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那不是……”

      时佑宁抬手,打断了他的出言,此刻,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默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辇。

      辇车缓缓驶出琼林苑,宫灯的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脸上,明明灭灭。

      时佑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陈梧。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梧桐的梧。

      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诗经》。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梧桐是良木,凤凰非梧桐不栖。

      母皇说,读了陈梧的策论,夜不能寐。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文章能让母皇有如此评价?时佑宁不知道,但他忽然有点想看了,也想见识见识这个人究竟何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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