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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拒职太子詹事 “你是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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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好奇如时佑宁猫猫,立刻派人从翰林院要来了陈梧的卷子。
是夜,露水重,窗棂外滴滴答答的水声延绵不绝。东宫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时佑宁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抄录的殿试策论。卷子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骨力,像写字的人一样,清瘦,却挺拔。
读到一半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这篇文章,写的不是经义,不是辞藻,而是天下。
是那些时佑宁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文章里写到了穷人区的百姓,写他们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吃什么样的饭,生了病去哪里看,孩子有没有书读。
那些事,时佑宁从来不知道。
他生在皇宫,长在东宫,见过的最穷的人,是宫里干粗活的太监宫女。他们穿着整齐的衣裳,吃着御膳房统一配给的饭食,虽然不算富裕,但至少饿不死。
他不知道,宫墙之外,还有人住在漏雨的房子里,还有人吃不起饭,还有人因为看不起病活活等死。
陈梧写得很是克制,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是平铺直叙地描述。但就是这种平淡的文字,让时佑宁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放下文章,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烛火跳动着,在房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时佑宁忽然想起今天在琼林宴上,陈梧说的那句“臣,领旨”。
那个人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或许是因为,陈梧来京城,本来就不是为了做官。他是为了那些写进文章里的人来的。
时佑宁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拿起文章,继续往下读。
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时佑宁放下文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贺蔚风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时佑宁还坐在书案前,愣了一下:“殿下,您一夜没睡?”
时佑宁“嗯”了一声。
“看什么呢?”贺蔚风凑过来,看到桌上的文章,“这不是那个状元的策论吗?”
时佑宁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泛着鱼肚白,远处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有几只鸟从屋檐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贺蔚风,”时佑宁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不想来东宫,是为什么?”
贺蔚风愣了一下,想了想:“可能是觉得……东宫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时佑宁没说话,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东宫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可母皇已经下了旨,他就要来了。不想来也得来,不然就是抗旨。
时佑宁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陈梧。
时佑宁要在东宫,会一会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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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梧入宫谢恩那日,天气晴好。
暮春的阳光从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亮得晃眼。
他穿着昨日的状元袍服,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两侧是朱红色的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新绿,在风里轻轻摇曳。
引路的太监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像是在打量身段,又像是在掂量他几斤几两。
陈梧垂着眼,跟在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昨夜几乎没睡。
皇帝当众点他入东宫的消息传开后,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同科的进士、翰林院的编修、甚至几位素不相识的朝臣,都派人送了帖子来,言语间尽是“恭喜陈大人一步登天”之类的话。
陈梧一一谢过,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已经是深夜。
他坐在驿馆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想了很久。
东宫。
太子。
那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去的地方。
他来京城,是为了考进士,是为了能做一点实事,是为了把文章里写的那些东西变成现实。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做事的位置,哪怕是外放到穷乡僻壤做一个小小的县令,他也心甘情愿。
可皇帝给了他一个谁都想不来的位置。
太子詹事,东宫属官,天子近臣。
一步登天。
陈梧却不想去。
不是不识抬举,是他心知肚明。
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储君之所在,是权力的中心,是天底下最复杂、最凶险的地方。陈梧一个寒门弟子,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一脚踏进去,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更何况……
他想起昨日琼林宴上,坐在御座左侧的那个少年。
太子时佑宁。
陈梧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看清脸,只看到一个穿着杏黄色袍服的身影,端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度与旁人截然不同。那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是他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够不到的。
两个世界的人,不该有太多交集。
所以他想好了。
今日面圣谢恩,他要辞了这份差事。
御书房到了。太监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宣。”
陈梧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
御书房很大,也很安静。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汁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时霁兰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长长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是天乾,周身的气场即便不刻意释放,也足以让人感到压迫。
皇帝没穿朝服,没戴冠冕,甚至连妆都没上,就这样素着一张脸,看着跪在面前的新科状元。
“陈梧。”她开口,声音不大,在这御书房里落地清园。
“臣在。”陈梧跪得端正,额头触地。
“起来说话。”时霁兰轻轻拂袖。
陈梧站起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时霁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难得的珍品。
她拿起桌上的策论卷子,翻了两页,念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你写得好。”
陈梧:“陛下谬赞。”
时霁兰放下卷子,“朕读过你的文章,也问过你的考官。他们说,你是大梁开国以来,策论写得最好的一个。”她顿了顿,“朕深以为然。”
陈梧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陛下,臣有一事,想当面奏明。”
时霁兰挑了挑眉:“说。”
陈梧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重新跪下。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选贤能担任太子詹事一职。”
一言出,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时霁兰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为何?”
陈梧低着头,声音平稳:“东宫乃储君之所,太子詹事一职,当由德才兼备、根基深厚之人担任。臣出身寒微,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
时霁兰没说话,只是看着陈梧。
沉默在御书房里蔓延,像是无形的压力,一点一点压下来,落在陈梧那跪着也依旧笔直的脊梁骨上
良久,时霁兰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一下,又一下。
“陈梧,”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第一个,当着朕的面辞官的人。”
陈梧:“臣惶恐。”
“你惶恐?”时霁兰笑了一声,“你若是惶恐,就不会开口了。”
陈梧没有说话。
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深了,时霁兰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陈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梧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她玄色的袍角上,纹着暗金的龙纹,在光线下隐隐发光。
“你说你出身寒微,才疏学浅,”时霁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朕觉得,你比那些世家子弟,强多了。”
陈梧:“臣不敢当。”
“你有什么不敢当的?”时霁兰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写那些文章的时候,可没有不敢当。”
陈梧沉默。
时霁兰看着窗外的天,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格外分明。她是一个天乾,也是一个帝王,她的身上既有天乾的凌厉,又有帝王的不怒自威。
“东宫非寒门子久留之地——你是这么想的吧?”
陈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被看穿了。
时霁兰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到陈梧的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道理,但朕告诉你,在朕这里,没有这个规矩。”
她走回御案后坐下,“朕看中的是才学,是人品,不是门第。”
陈梧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你不想去东宫,”时霁兰继续说,“朕不勉强你。”
陈梧心里一松,正要叩谢,时霁兰却话锋一转:“但是,你得先去东宫看看。”
陈梧愣了一下。
时霁兰笑了笑:“去看看,再做决定。朕不逼你,你看了之后,若是还不愿意,朕另选他人。”
陈梧沉默了。
这是皇帝的让步,也是皇帝的态度。
“臣……”他顿了顿,“遵旨。”
时霁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太子这会儿应该在上书房。”
陈梧叩首,起身,退出了御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原地,理了理思绪。
去东宫看看?
看看就看看吧。
他抬脚,跟着引路的太监,往东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