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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雨夜,滨海市。
      倾盆大雨像是从天际直接倾倒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整座城市被一层灰蒙蒙的雨雾笼罩,霓虹灯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带,车流穿梭,人声被雨声吞没。
      晚上十点十七分,老城区西巷口。
      警戒线已经拉出,黄黑相间的带子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将围观的人群隔绝在外。几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守在边缘,面色严肃,时不时伸手挡住试图往前挤的路人。
      “别靠太近,里面在办案。”
      “麻烦往后退一退,不要拍照。”
      雨声太大,他们的声音显得有些单薄,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巷子深处,一盏老旧的路灯忽明忽暗,光线昏沉,勉强照亮一小块地面。雨水顺着墙面流淌,在墙角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洼。
      尸体就躺在水洼旁边。
      陆沉掀开警戒线弯腰走进去的时候,鞋跟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一身黑色休闲外套,裤脚利落收起,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发丝贴在眉心,却丝毫没有打乱他的步调。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径直走到尸体旁边蹲下。
      “陆队。”旁边的年轻警员连忙低声打招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陆沉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地上的人身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死者为男性,年纪看上去在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此刻已经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仰面躺着,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惊恐的东西。
      致命伤在胸口。
      一道整齐、利落、深度惊人的刀口,从胸骨位置斜插而下,几乎贯穿了胸腔。雨水不断冲刷着伤口,暗红色的血液被稀释,顺着地面的缝隙流走,只剩下一片暗沉的痕迹。
      陆沉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死者领口,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边缘。
      “一刀致命,”他开口,声音低沉,不带情绪,“力道很稳,角度精准,凶手对人体结构有一定了解。”
      旁边的年轻警员连忙拿出本子记录:“是,陆队。我们初步判断也是这样。”
      陆沉的视线缓缓移开,从死者的面部,到颈部,再到双手,一点点扫过。他看得很慢,很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还在核对。身上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指纹已经采集,正在比对数据库。”
      陆沉嗯了一声,继续检查现场。
      老城区的巷子本就狭窄曲折,路面坑洼,再加上这场大雨,几乎所有痕迹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脚印、血迹、可能遗留的纤维或毛发,全都消失在水流里。
      这是一个被刻意破坏过的现场。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陆沉忽然问。
      “大概晚上八点左右,下了快两个小时了。”
      “报案人呢?”
      “是一个下晚班路过的工人,吓懵了,现在在外面警车里,情绪还没稳定下来。”
      陆沉站起身,目光望向巷子深处。黑暗像是一张大口,静静蛰伏在雨幕里,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整条巷子四通八达,连通着周边好几条老街,凶手作案之后,有太多路线可以离开。
      暴雨,深夜,老城区,无目击者,无有效痕迹,干净得过分。
      典型的有预谋杀人。
      “周边监控调了吗?”
      “调了,陆队。这一片是老城区,监控很少,只有巷口两个,而且其中一个坏了半个月了,还没修。”
      陆沉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线索,几乎全断。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另一个人。
      男人同样一身便装,浅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指尖夹着一支笔,姿态随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
      和陆沉的冷硬不同,这个人气质温和,眉眼舒展,看上去很好接近,甚至有点人畜无害。可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能站在重案组现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普通人。
      沈亦辞。
      市局特聘心理顾问,也是这次市局专门调来配合重案组的人。
      他刚才一直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安静地观察现场,观察尸体,观察周围所有人的反应,一言不发。
      直到陆沉看过来,他才缓缓抬眼,目光与陆沉在空中对上。
      雨还在下,风声呼啸。
      两人之间没有说话,只是短短一个对视,却像是已经完成了一轮无声的交流。
      沈亦辞先开口,声音清润,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凶手冷静,克制,反侦察能力极强。大雨不是巧合,是他选择的掩护。”
      陆沉点头:“继续。”
      “选择在老城区动手,监控盲区,地形复杂,便于撤离。一刀致命,不拖泥带水,说明他情绪稳定,目标明确,不是冲动杀人。”
      沈亦辞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死者的伤口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专业的审视。
      “另外,你有没有发现,死者的姿势很奇怪。”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死者仰面平躺,四肢自然摊开,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倒地死亡。可仔细看就会注意到,他的双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放在身体两侧,位置对称,规整得有些刻意。
      “不是自然倒下的姿势,”陆沉立刻反应过来,“是凶手杀了他之后,刻意摆成这样的。”
      “对。”沈亦辞轻轻颔首,“杀人之后,不着急逃跑,反而花时间整理尸体姿势,说明凶手有某种执念,或者,这是他的某种仪式。”
      仪式感杀人。
      这四个字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在场的警察都明白,一旦案件牵扯到仪式、符号、固定模式,那就意味着——这很可能不是第一起,也绝不会是最后一起。
      年轻警员脸色微微一变:“陆队,沈顾问,那这会不会是……连环杀人?”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落在尸体上。
      雨夜,一刀致命,无财物损失,无身份证明,尸体被刻意摆放整齐。
      所有特征都指向同一种可能:凶手有自己的逻辑,有固定的行为模式,有极强的心理素质。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陆沉声音冷静,“先把尸体带回法医中心,做详细解剖。胃内容物、死亡时间、伤口深度、有没有药物残留,全部查清楚。”
      “是!”
      “另外,全力核查死者身份。失踪人口、近期报案记录、周边小区住户信息,一个都不要放过。”
      “明白!”
      指令下达,现场立刻忙碌起来。法医带着设备赶到,小心翼翼地将尸体装进尸袋,抬上警车。技术队蹲在地上,一点点搜寻可能残留的微量物证。
      陆沉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目光沉沉地望着整条巷子。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上,浸透布料,带来一阵凉意。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整个人沉浸在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里。
      他在还原。
      还原凶手来时的路,动手的瞬间,离开的方向。
      黑暗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停下。目标明确,直奔死者。没有多余动作,没有争执,没有呼救,一刀致命。
      随后,凶手冷静地整理尸体,确认现场,然后趁着大雨,从容消失在巷弄深处。
      整个过程,流畅,干脆,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
      “你在想什么?”
      沈亦辞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温和,却精准地切入他的思绪。
      陆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昏沉的灯光落在沈亦辞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同样被雨打湿,却依旧显得干净利落,眼神平静,像是能看透人心。
      陆沉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在想,他为什么要把尸体摆成那样。”
      “两种可能。”沈亦辞毫不犹豫,“第一,表达某种态度,比如审判、赎罪、清理。第二,习惯性行为,他在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掌控感。”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第二种。”沈亦辞语气笃定,“能做到这么冷静的人,通常不屑于用复杂的方式表达态度。他只是……习惯这么做。”
      陆沉沉默片刻。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还会再动手。”
      “是。”沈亦辞没有回避,“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抓住他,下一具尸体,出现只是时间问题。”
      雨更大了。
      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陆沉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照亮他冷硬的侧脸。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陆队?”
      “是我。”陆沉声音低沉,“西巷口命案,立刻加派人手,封锁周边所有出口,连夜排查。另外,把近三年来本市所有未破的持刀杀人案整理出来,我要一模一样的卷宗。”
      “是,陆队,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陆沉将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今年二十八岁,是市局重案组最年轻的队长。从警五年,经手大案要案无数,破案率在整个支队稳居第一。
      冷静,果断,狠辣,不讲情面,是局里所有人对他的评价。
      他不信鬼神,不信巧合,只信证据,信逻辑,信自己的眼睛。
      可这一次,现场干净得让他心里隐隐发沉。
      凶手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一个普通的杀人犯。
      “陆队。”刚才那名年轻警员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我们在墙角的砖缝里找到的,被泥盖住了一半,差点没看见。”
      陆沉眼神一动,伸手接过。
      证物袋里装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金属扣子。
      不是衣服上的普通纽扣,样式很特别,边缘刻着极其细微的花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凹陷。看上去像是某种配饰,或者是特定制服上的扣子。
      “比对一下,”陆沉立刻吩咐,“查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上的,什么品牌,什么款式,哪些人会用。”
      “是!”
      沈亦辞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挑:“有点像老式怀表表扣上的装饰。”
      陆沉看向他:“确定?”
      “不确定,只是像。”沈亦辞温和一笑,“我只是猜的。”
      陆沉没再多问,将证物袋递给旁边的人,让他们立刻送去化验。
      这是目前现场唯一的有效物证。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不能放过。
      “你觉得,死者和凶手认识吗?”沈亦辞忽然问。
      陆沉略一思索:“认识可能性大。现场没有挣扎痕迹,说明死者在死前没有防备,甚至可能是主动和凶手来到这个地方。”
      “熟人作案?”
      “有可能。”陆沉道,“但也不排除凶手用了某种方式让他放松警惕,比如假装问路、求助、或者是伪装成某种工作人员。”
      沈亦辞点点头,目光深远:“不管是哪一种,凶手都具备一个共同点——擅长让人信任。”
      一个能让人在深夜、雨夜、老巷子里放下戒心的人。
      一个冷静、聪明、有耐心、反侦察能力极强、还带着某种执念的人。
      这样的对手,最可怕。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雨夜的冷空气灌入肺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收队。”他沉声下令,“尸体、证物全部带回,所有人,连夜加班。”
      “是!”
      警车陆续驶离,警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弧,渐渐远去。警戒线撤除,围观人群散去,刚才还喧闹的巷子,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仿佛要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彻底冲刷干净。
      陆沉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依旧望着巷子深处,眼神深邃。
      沈亦辞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
      两人一冷一温,一静一沉,在风雨中形成一种奇异的默契。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陆沉忽然开口。
      沈亦辞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是指案子,还是指凶手?”
      “都有。”
      沈亦辞轻轻笑了一下:“我是做心理分析的,见过太多人性里的黑暗。再冷静、再诡异的凶手,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那你觉得,我们能抓到他吗?”
      陆沉很少问这种问题。
      他一向自信,甚至自负,认定的案子,从来没有抓不到的人。
      可这一次,他莫名问了出来。
      沈亦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能。”
      “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陆沉。”沈亦辞语气平静,“也因为,我在。”
      这句话说得平淡,没有丝毫夸张,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雨还在下。
      城市的另一端,一栋普通居民楼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一小片空间。
      一个身影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静静望着外面的雨幕。
      他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他一动不动,像是在聆听,又像是在等待。
      过了很久,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干净,白皙,没有一丝血迹。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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