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错位（三） 他似乎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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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
唐不功大喘着气从水里冒了出来，惊起岸上一片呼声。
他拼命地摆动着双臂，奋力向岸上游去。
可惜身上的喜服吸满了水，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他的口鼻里刚刚灌进去不少水，此刻胸口还有鼻腔都无比刺痛，正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
眼看他便要脱力溺水了。
几根绳子便飞到他身边来，他拽住了绳子，在岸上的一片口号声中被拉上了岸。
而后又被几个女孩子七手八脚地架了起来，女孩子们跑得飞快，唐不功只感觉自己好像在半空中飞。
他被火速丢到了山神面前。
“山神大人，闻大人，我们在河里捡到了一个活人，是个男人。”
女孩子们对着面前硕大桃花树下的神像虔诚地跪拜着。
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在神像面前堆了满地。
木头刻成的神像，泥土堆成的神像……各式各样的神像围着大树堆了一圈又一圈。
神像的做工大多都算不上多么精巧，但胜在用心。
各式各样的装扮，神态各异的模样，都被女孩子们用神像做出来了。
纵使模样千变万化，但都能看得出来，这些神像做的都是一个人，或者说妖的——那就是她们的山神。
神像不语，端坐在山神前的男人侧过身来。
他走过来，和女孩子们一起围观刚被打捞上岸的唐不功。
唐不功的眼睛艰难地睁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模糊，又熟悉的人影，伸出手去。
“闻灵……”
他的手被抓住了，他彻底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唐不功睁开眼，发现眼前是陌生的床顶，他稍微动了动自己的身子，好唤醒自己有些麻木的直觉。
他感受到自己身上正盖着的一团柔软的被子，闻到了屋子里弥漫的淡淡的药香，他还……感受到自己的手正被人牵着。
他看向坐在自己床边的那人。
闻灵正一手牵着他，一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翻动着摊开在推上的书页。
“你醒啦。”闻灵笑着看过来。
唐不功有些茫然地“嗯”了一声，然后又问：“我们这是在哪？”
“你们现在这是在桃源乡。”一个女人提着一罐东西，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唐不功闻到了那罐子里散发出的古怪药味，不自觉地紧张地咽了一口气。
“你醒了？醒了就来喝药吧。”
女人拿出一个大碗来，装了满满一大碗，端到床边来，很恭敬地和闻灵说道：“闻大人，这里就先让我来照顾吧。麻烦您再去帮山神大人调养一下身体。”
“好。”闻灵点点头应下了，可他却没有动。
女人略带疑惑地看了眼笑眯眯的闻灵，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唐不功。
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然后恍然大悟。
她毫不客气地把唐不功和闻灵的手拆开，说：“哎呀，你把闻大人的手抓这么紧干嘛呢，他又不会跑掉，这多抓了多久了！先喝药吧你。”
唐不功很快地把手缩回了被窝里，闹了个大红脸，说：“不……不好意思。”
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是和面前的哪个人说的。
唐不功此刻只想把整张脸都埋进被窝里去，可那样太显眼，他只能默默把下巴埋进被窝里。
只听闻灵轻笑一声，说道：“那这里就麻烦你了。”
唐不功听到门帘落下的声音，女人坐到了自己身边来，端起那一碗在唐不功看来黑得发邪的药，自我介绍说：“我姓陈，单名一个水字，我自己取的，可能听起来没什么文化，但我自己很喜欢，你也不准嫌弃。”
“当然当然。”唐不功紧张地看着陈水在药碗里搅拌的白瓷勺子。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这里有胶囊可以吃吗？
哈哈，你别逗了，这里看起来像是能有胶囊的科技水平吗……
唐不功真的很难想象这碗乌漆嘛黑的药究竟会是个什么味道，但好在药还很烫，需要慢慢放凉，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畅想。
陈水耐心地搅拌着汤药，好让它快一点凉下来，她随口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不功，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谁取的。”
唐不功回想了一下自己师父说过的话，自己的名字好像是写在一张纸上，夹在襁褓里，和他一起丢在山门前的。报了警，查了监控都没找到是谁丢的，那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师父觉得留着这个名字，说不定以后就能找到家人了，但唐不功觉得把他丢掉的家人究竟有什么好找的。
可师父说，万一不是他的家人把他丢掉的，而是坏人把他偷走了，又丢掉了呢？
好吧，小时候的唐不功有被这样的说法安慰到一些，毕竟这也算是某种可能了。
万一呢，万一他真的不是随便被丢掉的，而是被坏人丢掉的呢。
唐不功想，那就真的太好了，他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陈水又问：“那你家里很穷吗？”
“还行吧。”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做新郎？”
唐不功回想了这一路堪称神转折的经历，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他又问：“来这里做新郎的都是很穷的男人吗？你们又是因为什么来这里的？”
“我们啊，都是一样来到这的。”陈水咯咯笑了起来，眼底有几分嘲弄，“这里男人不多，女人不少。在这里的只有贫苦的男人，和不幸的女人。”
唐不功听明白了，他默然片刻，对着陈水许诺道：“等我好了，我就出去把他们全干掉。”
陈水听完笑得更大声了：“你？好的，那我等着。”
“我不是开玩笑的，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唐不功默默举起他手边的刀。
“啊！”陈水吓得嗖的一下站起身来，汤药都差点撒出来，“你这是哪里来的？带着刀睡觉是几个意思？拿来！我给你放到一边去！”
唐不功又闹红了脸，道：“不好意思。”
“放着个刀在旁边这么久，都没磕出血来，也还算是你有点本事。”陈水把见雪放到了一边桌子上去。
唐不功心道，当然，毕竟我刚刚才把它召出来。
“药差不多能喝了，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不用，多谢。”
唐不功艰难而又无比缓慢地直起身子，陈水看不下去，直接一把捞起唐不功，把药碗怼到了他面前。
“喝药，不喝不好，赶紧喝，”陈水说着压低了声音，“不然闻大人说不定可就真的跑了。”
唐不功：“……”
汤药散发的苦味扑到了唐不功脸上，熏得他想吐。
陈水是个见惯了怕药苦的人的大夫，看着唐不功的样子，她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来，塞给唐不功。
“喝吧，长痛不如短痛，捏着鼻子一口气闷了，喝完就来吃点糖，还更甜呢。”
可她没想到，唐不功一接过她的糖，便一口闷了进去，而后才是把一碗黑漆漆的药往喉咙里灌。
“哎哎……”陈水的手无措地忙活了几下，不知道该不该拦着唐不功，又觉得这人有些好笑，“你这样喝药不是更苦了吗？”
唐不功不管，他靠着嘴里那一点糖味给的勇气，拼命地仰着头。
他希望自己的的身体，从嘴巴到尾部，全都变成一条直线，好让他快快把这一大碗药喝完。
陈水看他快把药喝完了，便站起身来，想着把窗户打开来通通风。
她边推开窗，边说：“对了，你和闻大人很熟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是不是喜欢闻大人啊？”
“噗呲！”
唐不功匆忙间只来得及侧过头来，好不让嘴里好不容易灌下去的药水吐到被子上去。
此刻，唐不功只感觉所有被压下去的苦药味都在这一刻翻涌上头，自己只差把落到胃里的药全都倒出来。
他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陈水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动静，连忙过来拍着唐不功的背，给人顺气，“我就说了糖要放在后面吃吧，看看你，这样喝，一下子不就被呛到了？”
“……”唐不功涨红了一张脸，心道：
是这么回事吗？
他是被呛的吗？
有这么问问题的吗？
到底是怎么从熟不熟问到喜不喜欢的！？
“来擦擦嘴，你下次可千万不能这么喝了啊。”陈水把唐不功手里的药碗收好。
唐不功无力地为自己辩解道：“我哪里……”是因为这个，我明明是因为……
“嗯？”
“没有事，我下次注意。”唐不功把话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另起一个话头道，“你们这里哪里可以出去？”
“出去？你想出去的话，可能就只能去找山神大人了，当然，找闻大人也不是不可以。”陈水对着唐不功眨了眨眼。
唐不功梗着脖子说：“……我跟他不熟，我去找山神。”
“原来不熟吗？我看你昏过去的时候，你们俩的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是‘不熟’啊？”陈水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唐不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上还是说着：“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和他不熟。”
“好吧，那你就去找山神吧。不过你为什么会想出去呢？”
唐不功沉默片刻，还是问道：“那你又为什么不想出去呢？”
“我啊，”陈水很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会，“我出去能干什么呢？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唐不功：“可是……你是活人，这里大多是幽魂，你长久地和她们待在一起……”
“活不长命，是吗？”陈水很自然地说道，“可是我本就是活不长命的啊。”
陈水问：“你吃过观音土吗？”
“什么？我……我知道。”
“你是知道，而我是吃过，”陈水笑了，“外面来了天灾，收成不好了，大家就要到处逃来逃去，四处找东西吃。”
陈水：“我那个时候，背着我的父亲。我们什么东西也没有的吃。我们路过另外一群灾民，他们正在分着吃观音土。”
“我的父亲和我说他也想去吃，我就说，不行啊。观音土这种东西，吃到肚子里，只会把你的肚子越吃越大，别的地方还是会越来越瘦。”
“可我的父亲跪下来求我了，”陈水说到这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眼泪，“他求我让他去吃一点点，因为他知道他活不下去了，他想在死之前最后吃饱一次。我没有办法拒绝他，因为他当时已经瘦到我都能把他背起来。”
“我的父亲最后配着一点点树皮，吃观音土吃饱了，死了。”
陈水眨了眨眼，又把眼泪憋回去了。
“然后我就一个人走啊走，走到了一个地方，被一个人贩子以很好的价钱卖来了这儿——那个时候啊，饿死的人太多了，活人命都贵起来了呢。我原本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吃饱饭，更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读书写字。”
“是她们，是她们教会了我这么多，还有山神大人，是她照拂着我们，不让我们就那样死去，就算死去了，也能凭意愿留在山神大人身边。”
陈水说到这些都时候，虔诚地合十了双手。她的眼睛含着泪地闭上了，泪珠挂在她眼角细细的纹路上。
“我只能日日夜夜祈祷，愿山神大人早日恢复神魂□□。”
唐不功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些安慰的，或者鼓舞人心的话来，可几句话在他嘴里滚了几圈，还是怎样都不够分量，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和陈水一样，闭上眼睛，合十双手，虔诚地祝福那位山神。
而后他睁开眼来，愧疚地说道：“刚才是我失言了。”
“这有什么的，”陈水随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无所谓地摆摆手，“你要是见了那么多鬼，还不怕，那才真是见鬼了。”
唐不功：“……”
陈水掀起门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见山神？”
“好。”唐不功火速爬下床，理好了衣裳。
一路上桃花翩翩，女孩子们都在各自劳作着，偶尔抬起眼来看一看唐不功这路过的生人。
二人步行到了村子里最大的那一棵桃花树下。
闻灵依旧坐在桃花树下的神像面前，只不过这回手中多了一杯酒，不知道正在和山神聊些什么。
陈水：“山神大人，闻大人。”
“来啦，坐，喝酒，吃点心。”闻灵随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一片草地，让二人坐下。
陈水一坐下来，便关切地问道：“山神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闻灵：“修养得不错，但先前的损伤太大，还得要好好修炼一番。我之前给你的丹药，等我走之后，你就每月磨碎一次，一定要磨得细细的混在土里，埋在这树下。这能有益于她的恢复。数十年之后，她应该能幻化出身形来与你们交流了。”
“嗯，好，闻大人，我一定照办。多谢闻大人。”听到山神大人数十年之后便能恢复身形，陈水万分欣喜，止不住地道谢。
闻灵连忙把陈水扶起：“不要这样啊，我会很不好意思的，我们一起吃点点心吧。你们这的点心可要比外面好吃太多啦。”
“大人喜欢的话，走的时候便尽管拿点去。”
“好啊，”闻灵把碟子里的点心递给陈水和唐不功，又看着唐不功问，“你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香甜浓郁的米香味在唐不功嘴里化开，他看着闻灵，有些紧张地开口道：
“你……我……”
你是我认识的那个闻灵吗？
你们看起来像又不像的，长着同样的脸，你看起来更风雅些，他看起来却更……没心没肺些。
唐不功正斟酌着措辞，却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刺痛。
“我……”
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他感觉自己眼前一黑，便跌到了一个人怀里，被人很紧地抓住了。
桃花香混杂血腥味冲入他的鼻腔。
他听到陈水大喊着：“我去叫人来！”
闻灵没有回应，只是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在一片昏黑的意识间，唐不功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地往下陷落。
而在意识残存的最后时刻。
他似乎听见了闻灵的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错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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