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小马 唐不功湿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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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前一刻太阳都快要从山尖冒出来了，这一刻也还是要毫不留情地下起雨来。
所幸雨下得还不大，朦朦胧胧地下着丝线一般的小雨，给了众人一些逃跑的时间。
众人忙笑着闹着，在这朦胧细雨间，躲去屋檐下，寻一处避雨的地方。
“这位大人，先别急着走，这雨下得密，等我去给你拿一把伞来。”
话音一落，刚刚一起摘花，玩乐的姑娘，转身便要去屋子里找伞，闻灵赶忙边走边说：“多谢姑娘，但我要去的地方不远，就在这前面，我走几步路就到了。”
“哎，大人……”
宫女听到这话，赶忙揣着一把油纸伞出来了，可闻灵已经小跑着拐了弯，背影被细雨切割得朦胧模糊。
闻灵一路小跑着进了中宫，带去了满身的湿气。他一进屋子，便好似让这整个屋子都下起了雨来，湿漉漉的。
太子宫里的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人的狼狈模样，而后便又赶紧给人递上帕子。
“多谢。”闻灵微微一笑，随手用帕子擦去自己额上，颈间的雨珠之后，便把帕子还给侍从，径直要往院子里头走去。
“闻大人，”几位侍从赶忙拦住了闻灵，“您这样子去见殿下可是不行的，还是先去换件衣裳吧。”
“我这样子？”闻灵抖了抖自己沾满雨水的衣袖，仔细思考了一番，才终于觉出些不妥来。
自己这毕竟是去见太子的，不是去见随便哪个朋友的，还是稳重些好。
闻灵：“那我就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了。”
“闻大人，不必麻烦了，”闻灵身边的侍从们都恭敬地退下了，太子的贴身侍从过来传话，“殿下已经等了先生好些时候，这儿有些从别处寻来的旧衣，如若大人不嫌弃的话，便请大人入内更衣吧。”
闻灵接过侍从递来的一身衣裳，说：“有劳了。”
换好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闻灵便跟着侍从一路走到了院子的深处。
雨下得比先前大了一些，湖边的亭子里似乎有人正在抚弄琴音。
琴声隔着雨幕飘渺地传来，信手闲弹，听得出几分烦闷的味道。
引路的侍候人已经退下，闻灵驻足听了一会，才走近前去。
亭子内，香炉中燃着石叶香，木质香气混杂在雨中，变得清淡了一些，也多了几分潮湿的雨水气息。
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亭中，随手拨弄着眼前通体漆红，镂空雕花的琴，弹出一些不成曲的调子来。
见到人终于来了，唐不功抬起眼看了闻灵一眼，说道：“你就是我新来的老师。”
“还请太子殿下恕罪，路上下雨，在下来得晚了些。”闻灵上前拜见。
唐不功在心里冷哼一声，心里忍不住嘀咕几句。明明是在路上玩了许久才迟来的，把黑锅扣在雨身上干什么？雨是几时才开始下的？
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来，怕显得自己太过孩子气。
他只是又问道：“你可知我先前的老师是谁？”
“当然。”闻灵恭敬，又带着几分神往地回道，“殿下先前的老师是黎国大儒，天下君子的表率。”
“那你又可知他为何不再做我的老师了？”
闻灵如实回道：“在下不知。”毕竟他也只是临危受命，事情都没搞清楚多少，就被亲哥踹来了人界。
唐不功盯着他看了会，似乎是要从他的表情来辨别，他的回答有几分真假。
闻灵跪伏在地上，低着头，察觉到太子殿下正看着自己，便抬起脸来冲太子殿下笑了笑。
唐不功看了眼他这笑得有几分纯良的模样，收回目光，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后，似是随口说道：“我的老师是黎国人，而现在黎国正在和南昭打仗，这你应该清楚吧。”
“这……自然是清楚的。”闻灵心虚地回道。他才刚来人界没几天，但这事情他要说不清楚的话，那实在是不好意思和人说他是来给人家南昭太子当老师的。
“我的老师在战争开始之后，便意欲归隐山林。”唐不功走到了闻灵身旁，似在仔细打量着自己新来的老师，“我的老师是天下君子的表率。他来到南昭是为了报我父亲的知遇之恩，但他也不愿意见到黎国战火纷飞。”
“他要归隐山林，我的父亲同意了，还要赐给我的老师仆役随行，黄金万两，但我的老师什么也没要，他就这样一个人走了。”
唐不功蹲下来，和闻灵对视着，他很真切地问道：“后面我的父亲派人出去找过他，传回来的消息都说没有找到。你说他是真的跑去了哪座山里，还是被我的父亲杀掉了？”
连绵的细雨被风吹得飘洒进来了一些，沾湿了太子，也沾湿了闻灵新换上的衣服。
这些话被这样问出来，对于一国太子来说，应该算得上是有些过于直白了吧。
闻灵思考着应该是保持沉默，又或者是说些什么。
他抬眼看着眼前孩子有些茫然的眼神，最终还是放轻了声音回道：“高人所在之处，一定不同寻常。在下相信殿下的老师肯定是跑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想必一定是太偏僻了，所以才这么难找。”
“是吗？”唐不功轻轻念了一声，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后面无表情地从桌上端下一盘茶果子来，递给闻灵。
闻灵愣了愣，很快便换跪姿为坐姿，和唐不功一起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
“那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唐不功问。
闻灵已经着急地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只能含糊不清地回道：“南昭的一个小地方，离这可远了。”
“哦。”唐不功轻轻咬下一小块点心来，又问道，“那你准备教我些什么？”
“自然是在下会什么，便教殿下什么。”闻灵又笑着拿来一块茶果子，“在下虽然比不上殿下之前的老师博学，但多少还是有些才学在身上的，不然怎么能进宫当殿下的老师呢？”
唐不功淡淡应了一声，把一盘点心全都塞给闻灵，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回去吧，当然，如果你想在这里上课的话，我也不是不行。”
“回去吧，雨马上要下大了。”
二人刚要往回走，便看见太子的贴身侍从已经在等着了，神色有些许的焦急，但又有几分纠结。
唐不功：“有什么事情就快点说。”
“太子殿下。”侍从看了眼唐不功身边的闻灵，犹豫了几下，还是凑到唐不功身边耳语了几句。
几句话说完，闻灵便看见唐不功脸色大变，什么也来不及说，就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去。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侍候人小跑着跟在身后，徒劳地拦着唐不功。
唐不功在侍候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冲入了磅礴大雨中。
“你们几个人！赶紧拿好伞出去追！太子殿下生病了的话，可要如何是好！”
宫女宦官们忙一个接着一个地拿着伞冲了出去，去追那已经不知道狂奔到哪里去的太子。
闻灵对着太子贴身侍从道：“能不能给我也拿把伞？”
“多谢。”闻灵接过侍从递来的油纸伞。
外头的雨已经下得很大，雨落到了地上，在地上激起一层磅礴的雾气。
此刻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所有的森严都已不再，有的只是被雨气浸润的潮湿，阴郁，显露出这个王朝最脆弱的一面来。
闻灵撑开伞来，漫步进雨中。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了，他便一跃而起，跃入雨幕之中，借磅礴的雨势，掩盖自己的身形，化作这雨中并不真切的幻影。
他一路找寻唐不功的身影，去到了秋水居，太子母妃的居所。
他稍稍一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剧烈的争吵声。
“你为什么要下令处死红燕？”唐不功站在屋檐下，质问着自己的母亲。
“小不惩则生大恶，你生为一国太子，将来可是一国之君。这样任性妄为又该怎样是好？”荣妃哀叹一声，“你这个孩子有的时候真的是让我不知该如何管教才好。为了这点事情，就这样子跑过来，太子的仪态究竟去了哪里？你的那些老师难道没有一个教过你君子的仪形吗？”
唐不功紧绷着一张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还有漫长的乌发滑落，在秋水居的宫殿滴落出了一小片水镜一样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不是觉得我有什么好惩罚的，你只是害怕我，讨厌我。你处死红燕，也只是因为这样我会痛苦。”唐不功被雨水打湿的一张脸，笑得灿烂，笑得开怀，“母亲，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有错，那惩罚我就好了啊，你把我打死都可以，为什么要杀掉红燕呢？”
宫殿里的宫人们俱是神色惊惧地看着太子的嘴里吐露出如此可怖的质问来。
这对母子的争吵从来没有停过，但向来都是荣妃说的多，太子殿下说的少，太子殿下更是从未如此反驳质问过自己的母亲。
众人胆战心惊地观察着这对母子之间的神色。
唐不功微笑着，话语如同梦呓一般从他嘴里吐露出来：“如果红燕没有了，那我又能够去哪呢？母亲？”
他走上前一步，似乎是想看清自己埋没在华美宫殿阴影下的母亲。
荣妃怒喝一声：“你不准再上前一步！”
她的手指都绞在了一起，绞得关节发青，嘴唇颤抖着喘着气。
旁边的侍候人赶忙端上一杯凝定心神的茶给荣妃，荣妃一把挥落了茶水，一宫人应声而跪。
闻灵在宫外听到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了，便火速冲入宫内，跪在了唐不功身边。
等冲进来，跪下来了，他才发觉自己好像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他只好大脑飞速运转一番之后，抬起头来，对着荣妃赔笑道：“太子殿下失仪是在下教导的不是，还请荣妃恕罪。此外……在下认为太子失仪应当多加教导才是，处死红燕一匹小马，实在不是……仁善之举。”
太圆滑的话，闻灵实在是说不出口，更别说现在这些话，闻灵感觉就已经是在昧着自己的良心说了。
荣妃看着眼前跪下的人，想到陛下嘱咐自己的话，思索再三，还是喘了口气，对着闻灵说道：“闻先生教导了便是，只是我这孩子实在难管，还请先生多多费心了。”
荣妃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闻灵赶忙拽着一言不发的唐不功退出了秋水居。
闻灵在唐不功头顶撑开伞来，唐不功的浑身都湿透了，看起来好像现在抓住他，能从他身上拧出一缸子水来。
唐不功的脸色惨白，闻灵伸手贴上他的脸颊，他冰凉的脸被闻灵温热的手一摸，刺激得浑身一激灵。
“你是要干嘛？”
闻灵笑呵呵地说：“看下你有没有事啊，淋了这么多雨，我们赶快回去换衣服吧。”
“……”唐不功“我现在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哪？我们快去快回，免得着凉。”
唐不功犹豫片刻说道：“我想去宫外的马场看红燕，看完它我就回去。”
闻灵看着眼前少年被雨水打湿的一双眼，说：“好，那你闭上眼。”
唐不功听话地闭上眼，而后他便感觉闻灵牵起了他的手，他感觉自己一下子飞到了空中，失重的感觉让他一瞬之间无措了起来。
闻灵抱紧了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别怕，抓紧我，我们马上就到。”
宫外的马场上，红燕已经被套上了几根绳子，但还是没能完全制住它的行动。
它拼命地挣扎着，在看到唐不功过来时，这动作便更激烈了。
唐不功挥退马场里的马夫：“你们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拿下来，荣妃已经下令不再处死红燕了。”
“是，太子殿下。”马夫们赶紧将缠在红燕身上的绳索解了下来。
唐不功撒开腿朝红燕跑去，全然不顾头顶上还下着瓢泼大雨。
闻灵只好追上去，不让雨伞偏离唐不功的头顶。
唐不功抱着红燕，一人一马亲昵地抵着脑袋，唐不功对着红燕蹭了又蹭，爱不释手。
闻灵看着小孩子这个样子，心里升起一种暖融融的味道，觉得小孩子为了这种事情欢喜的样子格外可爱，又觉得小孩子为了这种事情落泪，也格外让人可怜。
他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微笑，便看见唐不功搂着红燕，抬眼看着他。
唐不功湿漉漉的一双眼里，好像落进去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他对着闻灵说：“谢谢你，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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