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旷野 朝阳染红了 ...
-
唐不功窝在书房里无聊地抄写着那些如山的典籍，每本书都厚如砖头，一本书拍下去能拍死人。
但陛下大概是觉得抄些砖头厚的书，肯定是抄不死人的，于是便罚自己的儿子抄书，闭门思过，不抄完不准出门，以示他对自己孩子不敬母亲的责罚。
唐不功哀叹一声，头自暴自弃地砸到了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窗外传来人忍俊不禁的笑声，那人笑着问道：“殿下这是在干什么？”
闻灵提着灯笼来找他，影子印在云母打薄成片后嵌成的明瓦窗上，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洁白光晕，随着晃动的烛火而轻轻摇动。
唐不功支开窗户来，被窗户隔断了些的蝉声一下子响亮起来，夏夜的微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闻灵像一尾游鱼一样，丝滑地钻了进来，柔软的棉质衣料扫在扶着窗户的唐不功手上。
唐不功缩了缩手，接过闻灵照常拎过来的食盒。
闻灵随意在书房挑了张凳子坐下，说道：“快点尝尝，别化了。我白天可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了这家的冰酪，也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口味，我就叫店家各色水果都加了些。”
唐不功拿起勺子来，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浓郁的奶香混杂着清新的果香，化在他嘴里，丝滑绵密，又冰凉解暑。
闻灵笑盈盈地看着他，他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来，把自己吃过的勺子擦干净来，又挖了一大勺冰酪，怼到闻灵面前。
“你也尝尝！”
“殿下吃吧，”闻灵悄悄施法好让冰酪化得慢一些，“我早就在外头吃了几大碗啦，再吃就要肚子痛了。”
“嗯。”勺子还是怼在闻灵面前，不依不饶的架势，闻灵只好意思意思地轻抿一口。
唐不功还是不满意，态度强硬：“你全吃了，你都吃过一口了，要我怎么吃。”
“行行行，”闻灵拗不过他，“是我考虑不周，那我全吃了。”
唐不功这才肯作罢，坐下来安心埋头吃了起来。
他边吃着口里冰凉的冰酪，边思考着闻灵到底是怎么做到把白天的冰酪这么完好地保存到现在的。
晚上偷偷叫人的做的？应该不太可能，闻灵这个月差不多天天来，次次都带不一样的吃食，难不成这么多人都和他一样胆大包天，敢犯宵禁？
那还是闻灵胆子一个顶百，不仅敢犯宵禁，还敢夜闯皇宫。
所以……他大概是个神仙吧。
会飞，所以才能在皇宫里自如夜行；会法术，所以白天买的吃食能保存到晚上带来，或者这些吃食干脆就是他变出来的。
神仙原来也会对人间的吃食感兴趣吗？神仙不都该辟谷的吗？
大概是对味道感兴趣吧。闻灵每次端着吃的过来的时候，那眼睛放光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他自己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便会顺手给他也带一份来。
这南昭都城内哪条街哪个摊子的馄饨最鲜美，面条最劲道，闻灵这个神仙想必是比自己这个太子都还要清楚了吧。
唐不功抬起眼看着闻灵，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神仙什么的都只是他的胡思乱想而已，可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潇洒自在，总是带着他干出一些有趣味的事情的人的时候。
他觉得，这人大概真的是个神仙吧。
闻灵察觉到唐不功的目光，看着唐不功通红的脑门便觉得有些好笑，这人到底是使了多大的力气在撞桌子。
“殿下还剩多少要抄的？要不要我来帮殿下抄点？”
冰酪已经吃完了，唐不功放下勺子，摇摇头：“这哪里是抄得完的，只是干着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罢了。等到了时间，不管我有没有抄完，陛下都会放我出去的。”
“那就行。”闻灵懒懒地放松下身子来半躺在椅子上。
唐不功把东西拿去院里，避开侍候人，用清水仔细地冲洗干净，又放回了食盒里去。
他坐到书桌前，提笔继续不进脑子地抄着那些纸上的圣人之言。
闻灵打了个哈欠，忽然间，他的余光注意到，唐不功在他来的时候打开的那扇窗户，竟然到现在都没记起来要关，想必是已经放了不少蚊子进来。
虽然宫内焚起了驱逐蚊虫的香料，但想必会有几只生命力顽强的蚊子侥幸存活下来打扰唐不功今晚的睡眠。
闻灵想了想，与其就这么敞开窗户便宜了蚊子，不如……
“殿下，不如我们出去玩吧？”
唐不功笔锋一顿，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在纸上炸开一个冒尖的黑色圆点，甚是惹眼。
他装作无意地把一整张纸扯下来，丢到一边去，问道：“怎么忽然想出去玩了？”
闻灵看着他微微惊讶的样子，有些好笑。
“殿下如果想出去玩的话，在下便带殿下直接去找红燕。之后呢，在下也会及时地把殿下送回来，殿下无需担心被人发现。”闻灵狡黠地眨了眨眼。
“……”
唐不功有些惊讶于眼前这人的师德师风。
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因为陛下的禁足，闻灵课是没有正经和他上过几节的。他们每天见面就是闻灵跟个鱼一样滑溜溜地钻进宫里来，带上一堆新奇好玩的东西过来献宝一样献给他。
现在，闻灵不仅要夜闯皇宫，还要带着太子夜奔。
实在是胆大包天！但话又说回来……
“我去。”
唐不功再次闭上眼睛，感受那漂浮在空中的滋味。
这是他第二次待在天上，他的身体仿佛变得轻飘飘，变成了这世间的任意一朵云，又或是一只鸟，乘着风肆意游荡着，可他的身体又有着无法摆脱的失重感，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身子还是那么的笨重，让他因为担心下坠，而紧绷着身子。
但有一个人比他更紧地拖住了他的身子。
唐不功可以感受到自己旁边的这个人是怎样的放松，也能感受到他抓着自己的手是怎样的紧，紧到快要让自己手心出汗。
那样可就尴尬了，唐不功心里从未觉得离开宫门的路，自己走起来是这样缓慢。
夜色的浓重还未离去的时刻，他们到了红燕身边。
红燕兴奋地踏着步子，绕着唐不功走来走去。
唐不功给红燕套上马鞍，自己骑上去后，便朝闻灵伸着手：“上来，我带你去骑马。”
“好啊，那我们骑去哪里？”
唐不功想了想自己惯常去的地方，好像没一个拿得出手的，无一例外全是荒凉，冷清的地方。
但人问了，他也只能说：“去……城门附近转转？”
闻灵沉默不语了片刻，唐不功心里霎时间一阵忐忑，绞尽脑汁，正想开口憋出些有意思的地方来，便听到闻灵神神秘秘地开口了。
“殿下，我带你们去城外逛逛如何？”
唐不功听到这话，有些心动，又有些踌躇。
他牵住红燕的缰绳，有些犹豫地说：“我们飞去城外吗？那红燕可能会害怕，它胆子很小的。”
“没事，”闻灵脸上的笑容更神秘了，“我们这回不飞。这回只要殿下一睁眼一闭眼，我们就到了。”
“真的？”唐不功兴奋了起来。
闻灵说得信誓旦旦：“真的，那就请殿下闭上眼睛吧。”
唐不功赶紧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任由闻灵牵过自己的手。
闻灵笑着看着少年一副兴奋的样子，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捂住了红燕的眼睛。
天地间灵力流转，闻灵也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世间的一呼一吸，抓住那灵力流转最契合的一瞬间，完成了空间瞬移的法术。
不用闻灵开口提醒，唐不功闭着眼也知道他们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吹过身边的风声是前所未有的张扬，不止是风声，唐不功从未觉得自己身边的声音有如此喧哗过。
风，林间，草地……所有最细微的声音都在此刻灌入唐不功耳中，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此刻都在颤抖着，呼吸着。
红燕的身体已经紧绷了起来，兴奋地活动着，似乎随时准备撒腿狂奔。
唐不功缓缓睁开眼。
他的身边是无边的月色。
夜色盖去了许多白日里的细节，让唐不功无法细看那深黑的阴影里究竟潜藏了怎样的景色。
他只能借着天上的月光看清这旷野上随风浮动的草影，如同他在宫内鱼缸内随手搅起的波浪，只不过宫内的鱼缸绝对装不下这一片草野；他还能看见这一片广阔草地旁，郁郁苍苍的一大片林子，还有顺着林子一路往远处看去，那一片延绵不断，一直延伸到唐不功视野之外，而非它们尽头的山脉。
闻灵迎风而立，芳草没过他的脚踝，他的衣袖随风飘荡，他的面庞在月色下温柔宁静，带着浅淡的笑意。
或许这个夜晚也不必太清晰，唐不功想，此刻月华下柔和模糊的世界真是好想一场梦啊。
他开口，想要拉闻灵上马。
但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闻灵就一屁股直接坐到了草地上，一副自己累了的模样，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让唐不功撒开腿自己跑去。
唐不功身下的红燕早已按耐不住，来不及等小主人的命令，只是看到旁边的闻灵招了招手，便赶紧把这当作发号施令的意思，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哎！红燕！”唐不功连忙调整姿势，拽紧了缰绳，以免被兴奋的红燕甩飞下去。
但很快，他便和红燕一起热血沸腾了起来。
这里的奔跑好似没有边界，只是山在那里，他们跑过了那座山便好了，但山后面肯定也是有东西的，那是什么呢？
他看着远处那个现在看起来他的一个巴掌便能遮住的高山，他已经看见了这座山很多年。
他知道这座山的顶上常年落雪，他知道所有南昭的敌人想要攻进南昭都必须翻越这座山。
这座山可望而不可及，而它此刻又是这样的近在眼前。
唐不功绝无可能能放过它。
他带着红燕狂奔着，他们狂奔到大汗淋漓，近乎于筋疲力尽；狂奔到山顶的黑云和浓雾都散去，朝阳破开浓云，金色镀上雪山；狂奔到这座山的脚下。
他才知道这座山是这样的高耸入云，巍峨雄伟。
唐不功下马站在这座山底下裸露的青灰色岩石上，拍了拍红燕的身子，让它自己去啃旁边的草地。
他仰望着自己眼前的这座山，看着太阳在它身后升起，万丈光芒置于身后，犹如金色的法相，立于这天地的庙宇之间。
他伸出手来，用指尖描摹这崎岖的山间，他勾画着山的轮廓，沿着山脉，一直勾勒到他来的那块土地上。
朝阳染红了他的指尖，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火红的朝阳，照了闻灵满身，照得他快要睁不开眼，他抬手在眼前挡住一片阴影来，又把怀里的果子全都塞给了唐不功。
“刚刚摘的果子，殿下尝尝？”
闻灵和唐不功都拿了个果子到手上来，闻灵直接拿袖子擦了擦，然后便小小一颗果子，整颗丢到嘴里，酸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唐不功看着他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手里的野果被他轻轻咬下一口来，生涩的味道一下子在他嘴里炸开，躲都躲不开。
确实难吃。
闻灵苦着一张脸，把果子从笑得快要晕倒，或者说已经倒下的唐不功怀里捞出来，全部送给红燕吃。
红燕喜上眉梢，吃得喷香。
闻灵走回来，看着躺在地上笑得上起不接下气的唐不功，索性也躺了下来，躺在了人边上，一起仰面看着正在逐渐被阳光铺满的天空。
唐不功的气息逐渐平稳，他知道他们快要回去了。
于是，他侧过一点头来，看着闭着眼，神情惬意的闻灵，问道：“你能不能教我那个？就是能在天上飞，想去哪就去哪的那种？法术？”
“行啊。”闻灵咧嘴一笑，想都没想便答应了，爽快极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