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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记忆 拖着一身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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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一身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的光景,宁清荣早已适应了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节奏,当晚的大雨在半夜的时候转小了,宁清荣手里拿着那把普普通通的伞,是农贸集市里十块钱就能轻易买到的最不起眼的设计,伞也有些旧了,但是看得出来主人很懂如何爱惜,伞柄和支架并没有生锈。
他坐在空旷的客厅里,除了一排的防尘书架和简约式的真皮沙发以及放置在客厅中间的茶具,并无其他多余的配置。不知道为何,青年的那双眉眼令他过目难忘,那双眼睛很深邃,在全神贯注盯着他的那一秒钟水光潋滟;那是一双带着哀伤与天真的眼睛,像是镶嵌着什么宝石一般闪耀,从那双眼中,宁清荣似乎看见了雪。
没错,青年将伞递给他的一瞬间,他们指尖相触,阴雨的湿气当中,他碰见了一双冰冷的手。
花茶的芳香氤氲在客厅之中,宁清荣斟上了一盏,将杯中的茶水置凉,随后一饮而尽。
当晚,他又做了那个不寻常的梦,只是这次,躺在身边的不再是零散的枯骨,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长眠于雪里的人,他拨开了那人的头发,青年酣睡的脸变出现在他眼前。于是——霎那间,雪原变成了一片花海。
这梦令他骚动,当他醒来的时候,雨后的阳光照进了房间里,竟然是早晨八点。
而在寝室里收拾房间的沈清,当晚也没能做到心平气和地接受与宁清荣的见面,那张名片被他反复拿在手里把玩,那张酷似山田中正的脸一点点勾起了他在心中湮灭已久的欲望。尽管他在这十几年来噩梦不断。不借助任何药物的话,沈清的睡眠从来没有超过三个小时,他也从来没有香甜地熟睡过,漫长的黑夜里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惊醒,他害怕自己回到那个孤身一人的炼狱里,每天与屎尿和血水作伴,还有无数的野兽觊觎并沦为发泄情与欲的工具。
正因如此,沈清明白自己无法再拥有欲望,他在青春期没有正常男性的功能性口起,女生对他的表白和男同学之间的黄段子只会勾起那些黑暗的回忆。以及梦里循环往复着的总是吞吐着他不想要的东西,脸上满是粘腻和腥臭,还有他被无限撑开的地方,这一切都是他摆脱不掉的噩梦。
他终于又在枕头里哭了,那时候再见到山田中正是他唯一的希望,可是他消瘦到只剩下皮包骨,在监狱中的一年里,他的腿逐渐变成了芦柴棒,到最后,成了连路边的野狗也不屑一顾的存在,他所听到的全部爱都在那个录音里,男人用饱满而性感的声音对并不是他的那个女人说,“我们订婚吧”。
这句话撕碎了他的梦。
如果可以,他想成为穿着雪白的婚纱,陪伴男人走入婚姻殿堂的那个人。
所以临死前,支撑着他去寻找山田中正的,是他对山田中正的恨。
然而今天看到那张酷似山田中正的脸,却又让他发现爱并没有泯灭,他依旧渴望他,比死之前百倍千倍地渴求他眷顾于自己。
敌人。亲人。爱人。
可他不想再做傻事,不想再陷入任何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之中了。
然而这并不妨碍沈清闭上眼睛之后,回忆起曾经他与他的耳鬓厮磨和水乳交融,回想起最后一晚他像是要将他撕裂一般地把身体嵌入进他的身体。那一刻,他被爱意沐浴着,所以当他孤注一掷地去找朝香宫时,他并不后悔,他想斩断束缚着山田中正的绳索,他心里清楚这是愚蠢的,可他在那个瞬间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沈清的手伸了出去,可最后什么也没有抱住,他只好紧紧抱住了自己。
一连数日,宁清荣按部就班地上下班,稍有闲暇就会查询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可他始终没有等到青年的电话。联合大学占地面积太大,他也无法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人,所以那把普通的伞就被他放在车里,心里一直挂念着。
而对沈清而言,临近开学的日子也令他忙的不可开交,他的室友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宽敞的四人间顿时变得局促起来,室友里有两个和他一样是从外省考进的联大,他们穿着清洗的很干净的新衣服,手里还有崭新的行李箱,沈清友好地上前向他们打招呼的时候,却遭到了其中一个室友的嘲讽。
“什么啊,穿的这么老土。穷人也能来上大学啊?”
沈清看着对方身上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布料以及略显臃肿的身材,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分数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管好你自己吧。”
也许是这么一句话激怒了胖子的胜负心,那胖子顿时准备跳起来拎住沈清的衣领,却在还没有碰到沈清之前被反手扣住了手腕,沈清虽然看着高瘦,其实论力气并不输给谁,他稍微用了点巧劲就让那个挑衅他的胖子嗷嗷直叫。
“我不管你是谁,你从哪来,我只希望你记住,别惹我。”
话虽如此,胖子却不甘心善罢甘休,此时正好有其他的室友进门,是和沈清在一个班的魏翰。魏翰是从北京考入联大的,土生土长的公子哥儿,举止投足间都带着京城人的亲切和热情,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怎么了你们这?刚入学就闹矛盾啊?”
“没什么。”沈清若无其事的放下了手,那胖子被攥紧的手腕登时出现了一道红痕。
“我说小胖,你不会欺负我们沈清儿同学吧?”魏翰的身高有一米八五,叫沈清名字的时候加上有些莫名其妙的儿化音,刚来寝室报道说自己是北京的,就被胖子和另外一名室友叫哥,胖子知道魏翰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而且穿得是比阿迪达斯和耐克更上档次的高级货,何况全国各地的人都知道京城的人不好惹,毕竟天子脚下的地、故宫门前的房,身份上总是给人感觉要高人一等。
“魏哥,瞧您这误会的。我们这是增进同学之间感情。”方才还蹬鼻子上脸的胖子夏时宇顿时腼腆起来,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唯唯诺诺,魏翰也不计较,沈清睡在左手边第一床,魏翰在他对面的位置,他坐在椅子上,随意地说道:“今天是我生日,咱们四个正好刚入学,分在同一个寝室是难得的缘分,我定了学校附近的馆子,请你们吃寿司。”
寿司,对沈清而言是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名词,没想到近一百年的时光过去,沈清还能在南京吃到寿司,不知道如今的寿司和他一样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魏哥,是……是日本的那个寿司吗?”胖子夏时宇的声音有些迟疑,“咱学校附近开发的可是高档餐馆,一顿下来得吃不少吧?”
“这不需要你们操心,只要知道是我请客就行。我约了今晚七点半的四人桌。”
胖子欢叫一声:“真不愧是魏哥!大手笔!”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沈清并没有闲情逸致凑热闹。
“清儿这是害羞了?还是你觉得四个大老爷们儿没面子?”魏翰一把搂过沈清的肩膀,身体接触多少令沈清感到不适,“清儿去呗。大家以后还要在一起呆四年呢,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彼此?再说,哥也不要你还钱啊,给你白吃也不要?”
沈清一阵沉默,晚上七点半,跟在三人的身后走进了一家联大和联大医院之间的中山路,这条南北纵向2公里的步行街上汇聚了天南海北的各色小吃,其中不乏许多高档的餐厅酒店。
“据说这儿的老板是日本人,做出来的东西肯定正宗。”魏翰一边领着他们,一边对他们介绍道说,“这儿的生鱼片都是当天从上海那边运来的,非常新鲜。”
夜晚七点的中山路热闹非凡,步行街两旁的树上都张灯结彩,里头许许多多沈清没有见过的新式小吃,魏翰身为做大哥的,丝毫不将路边的小吃放在眼里,“到时候咱们再整点烧酒,我的蛋糕一会儿会送来,动物奶油的提拉米苏,里头有朗姆酒。你们肯定喜欢。”
他们走进了一家开在岔路口的小店,门头不大,进去以后却别有洞天。实木装修的风格传来东瀛风情,进门一句日语的“欢迎光临”唤醒了沈清对日语尘封的记忆,服务员友好的带他们穿过一排六人座的吧台位,料理长是一个剔着平头、不苟言笑的老爷爷,与沈清记忆中的某些片段重合,一眼就能认定是日本人,可置身在高级日料餐厅的沈清却突然感到从心里上升起的一股精神性反胃,那些装置精美的插花和搭配着时令出现的作品以及店里日式风格的精装修令他作呕,而夏时宇他们还在对店里的装修和摆在吧台前的生鱼啧啧称奇,沈清却选择在这时逐渐走在了队尾,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沈清问另一个服务员要了塑料袋,走到门口真正地吐了出来。
他对来自日本的文化、日本人,发自内心的排斥。
魏翰注意到了沈清的消失,出来找他。“我今天身体不适,得先回去了。”沈清中午吃了食堂简单的包子馒头,此时呕出来一滩黄水,他的面色极其难看,魏翰只能帮他叫出租,准备带他离开。
沈清随手把呕吐袋丢入垃圾桶,此刻的他面色潮红,像极了摆在吧台前供客人鉴赏的高级金枪鱼刺身。他也没有想到只是短短地接触了一下日本这个环境,就能令他产生诸多不适。他也不想再听到任何日语。他的精神恍惚,让搀扶着他前行的魏翰感到不解。
“沈清!沈清!”沈清晕厥过去,在他彻底失去知觉之前,最后看到的竟然是一张和山田中正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