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手术 地处南京繁 ...
-
地处南京繁华市区的核心地段的联合大学附属医院是中日两国政府之间友好建设的重点项目,同时也是直属三甲医院,最早引进一系列国际化治疗的头部大医院,或许正因如此,联大医院的看护设施种类繁多,开设的门诊从儿科到老年一应俱全。
“这里的病房一床难求。”这是这些天来,沈清听到最多的评价之一,住过许多医院的核桃男告诉沈清,联大附属是他住过最有温馨感和人文关怀的医院。
这大概也是重生以后最令沈清感到荒谬的事实了,此刻的他住在敌军和我军一起搭建的医院里,昔日战争的烟云早已不再笼罩此刻和平的大地,医院一楼还介绍了不少日籍的国际专家,医院内也有一栋国际部特设病房。行走在这样的现实中,让沈清恍若置身扭曲的凸面镜前,皮肉下隐隐不适和呼吸困难正是因为他在努力适应和拥抱新的生活。
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将钱还给山田中正的那个子孙。距离手术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医院给沈清开了一长串的检查项目用以评估他的手术难度和身体情况,当沈清问及收费时,办理门诊住院的柜台护士却告诉他已经预付过了。“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无奈之下,沈清只好如此作想。花费一个小时应付完了各种检查,已是黄昏光景,护士告诉他晚间时候有手术前的风险告知,让沈清休息片刻后去四楼参加。
魏翰和夏时宇来过了,沈清的床头放上了果篮,盘子里还放了保鲜膜包好、削好的苹果片,“记得早点吃,手术加油”的便签条读来令人暖心。
字是魏翰写的,但是苹果皮是胖子夏时宇削的。沈清笑了一声,回想起来,夏时宇也不像初次见面那样咄咄逼人,他好像已经全心全意认了一个大哥,在魏翰面前的夏时宇就像收起了爪牙的大胖猫,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给沈清削苹果,想想都觉得可爱和好笑。
沈清的病房在九楼,医院楼的家属上上下下挤满了电梯间,不想着人挤人的他选择走楼梯下到四楼,谁曾想在楼梯间迎面撞上了上楼的宁清荣。
“山田中正的那个子孙。”
这是沈清脑海的第一想法,如果不是重生颠倒了这一切,论辈分,时年三十二的宁清荣也该管沈清叫爷爷。
匆忙赶来的宁清荣刚刚结束今天值班的最后一台手术,浑身上下还是消毒水味,他一抬头便看见了穿着蓝白条病号服的沈清,一字形突起的锁骨和突出的喉结,这让宁清荣的脑海里就不知名冒出了□□来,然而还是理智占据上风,归根结底,他是来谈正事的。
“你的咨询室是在405吧?我带你过去。”
穿着白大褂走路的宁清荣收敛了往日虎虎生风的速度,步伐放到了正常水平,跟在后面的沈清游刃有余,拐了两个弯很快就到了咨询室门口。
“这是给你的手术主刀的刘庆阳医生。”
见到宁清荣的刘庆阳打了一声招呼,这是一位胖胖的给人很强安全感的医生,宁轻车熟路地坐在家属区的椅子上,并不打算离开。沈清进门后向主刀医生问了好,目光瞟了一眼旁边的宁医生,看来是来旁听他的手术风险告知的,单间咨询室里居仄的空气顿时令他有些尴尬。
刘庆阳医生从业三十余年,论资历是宁清荣的前辈,他对沈清病情和手术难度娓娓道来,宁清荣对其中几个技术关键做出了提问,沈清听了个大概,前后只花了二十分钟就签完了手术知情同意书,完成了工作的刘医生就率先离开了,咨询室顿时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
“谢谢你。”
沈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心里也清楚,宁清荣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从他住院的病床到日用品和餐食,这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这没什么。手术难度不是很大,你安心把手术做好,祝你顺利。”结束了长达十个小时工作的宁清荣语气中透露着疲惫,瞟了一眼穿着长袖长裤病号服的沈清纤细的手踝,医院的营养餐明明伙食不错,怎么还是这般瘦呢?他想让沈清吃饱喝足,多长点肌肉,这样才有更加充沛的免疫力。
若是以往,他和病人之间不会想要有更多的交集,毕业时的热情也似乎在几年的工作间消磨殆尽,只是沈清的事成为了例外,他迫切地想对沈清多一些了解,甚至想和沈清成为互诉心肠的朋友;如果有整天的闲暇,他想带着沈清去南京周边、不同城市旅游散步;如果天气不好,和他在酒店里耳鬓厮磨也很不错……宁清荣也不知道脑海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不着边际的奇思妙想,好像天上的月亮与地上的花朵、生灵百态都只为一人而有了存在的意义一般。
也许这份感情就是世人常说的喜欢吧。
这样的感情他无法宣之于口,闭眼小憩片刻以后,宁站了起身,“我先回去休息了。”
就在这时,他被沈清拉住了。
也许是他们之前的回忆涌入了沈清的脑海,只是一分钟的时间里,沈清心里交错着无数想对宁清荣说的话。“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我讨厌你……”
最先出口的是这句。
“我只是,想……”
就在这一霎那,前世的片段像撕裂了一道熔岩般的巨口,数不尽的瞬间令沈清头疼欲裂,明明从未在白天有过这么剧烈的应激性反应,拉住宁清荣的手不住地颤抖,沈清的呼吸也很急促,医生的直觉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宁清荣反过身子将沈清抱着,让他一点点放慢呼吸。
“这是山田中正的子孙,身上流着山田中正的血脉……这是山田中正……”
这样的想法占据了沈清的大脑,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被抱在怀里的沈清渐渐地失去了清醒的意识,嘤嘤呀呀地发出婴儿般的声音,动作也像是陷入某种恐惧而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我想见,我想见山田中……”
沈清晕倒在了宁清荣怀里。从沈清拉住他到晕厥只是短暂的数秒的时间,宁清荣错愕在当地。这似乎是沈清大脑中的保护机制在作祟,每当前世的回忆折磨到沈清抽搐麻木时,他就会陷入晕厥来保护自己,以此迅速忘却地狱般的伤痛和折磨。
“我只是想见山田中正。”
这大概就是沈清最后想说的话吧。
宁清荣有着快一米九的个头,抱着一个青年对他绰绰有余,昏迷后的沈清已经不再哭闹了,呼吸也趋于平稳。他眼角挂着两道泪痕,鼻梁高挺,睫毛浓密而细长,宛如安静的睡美人。沈清的心电图提示他的心率异常,此刻,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只是静静地抱着他,像聆听歌谣一般感受着残全的心脏。
沈清似乎是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宁清荣回想起沈清身上的种种表现,也许应该给他也预约一下心理科相关的门诊……总之,先把心脏的手术做好,保证心肌供血的充足,未来的事情可以慢慢解决。
沈清是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苏醒的,护士已经提醒过他早上有抽血,要他术前禁食禁水。他已经不再头疼,一觉醒来已经是早晨七点,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在遥远的梦里,他从羁押着的狱所中逃了出来,在漫天的飞雪中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锁在怀里。
昨天下午,他最后见面的人是宁清荣,沈清还隐约记得自己晕厥,那么应该是宁带沈清回到病房的吧。
宁清荣和山田中正并非同一个人,苏醒后的沈清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不应该将对山田中正的期望强加在他的子孙身上,他和山田中正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手术时间定在了早上十一点,预计时间一小时内做完,刘庆阳医生的口碑也很不错,以胆大心细和临危不乱闻名科室,估计这都是宁清荣的打点,刘医生早上的手术名额珍贵且难得。
提前半个小时,护士就拉开了隔帘,“手术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哈。”紧接着,沈清就被推进了手术室,被架在了陌生的灯光面前。
现代化的手术室配备了呼吸机、麻醉设备、心电监控和血氧仪等,沈清只听见了陌生的机器电子音和护士进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位护士正在对他将要开刀的地方进行一次消毒。
“对着里面吸气。”
手术室的护士们井然有序地准备着器械,调控好设备,被推注麻醉的时候,沈清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又一次陷入沉睡。也许是身边有人在保护他远离死亡,这一次,他竟然睡得格外安稳。
待到他迷迷糊糊苏醒的时候,刘庆阳医生已经离开了手术室,负责的护士说手术很成功。
沈清被推回了病房,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就是休息,学校的辅导员说手术以后,学校预留了三天待他留院观察,沈清摸着心脏的位置,感受着被修复以后的跳动,由衷的感到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康复顺利的话,他准备后天回学校。
午休的间隙,病房里吵吵闹闹的,沈清没想到宁清荣也专程过来看他。
“我听刘医生讲了,手术是比较成功的,剩下要做的就是康复。”
宁清荣给沈清准备了午饭,楼下便利店的全麦三明治和一碗皮蛋青菜瘦肉粥,术后的营养必须跟上。袁菲最近一直在节食吃健康餐,宁清荣听了袁菲的推荐特意为沈清买来的。
心脏手术以后,沈清要更加注重饮食,宁清荣从家里带了便当,他准备和沈清一起吃午饭。
正午的日光懒洋洋地照进窗棂,手术过后的沈清面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些,他从宁清荣手里接过三明治,不知怎的想起了过往,他和山田中正的初见,关于寿司的记忆碎片。
“怎么了?”
宁清荣见沈清魂不守舍,以为是餐食不合他胃口,“不管你想吃什么,术后要清淡饮食。”
语毕,宁打开皮蛋粥,把勺子放在沈清手里,沈清对他笑了起来。
“你很像他。”
“嗯?”
回过神来的宁清荣对上了沈清的目光,眼神中的温柔有一丝穿越时空的错觉,好像某个宁静的午后,风铃轻响,他熟悉的姥爷也用相似的表情注视着他。
“姥爷已经过世了,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
便当里的竹轮和米饭是姥爷最爱的吃食,宁清荣的口味也和山田中正如出一辙。
“是吗,第十个年头啊。”时光荏苒,沈清再一次感叹道,“你小的时候在中国还是在日本?”
这是沈清第一次对他产生好奇。
“我小的时候在姥爷的身边长大,跟着姥爷从东京搬到了奈良,”宁清荣吃着饭盒里的便当,里面是竹轮米饭和两个溏心蛋,“姥爷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把我带在了身边。”
“你上次说你父亲是中国人?”
“嗯。”
真神奇啊。沈清不由慨叹道,炮火平息以后的数十年,中日的血缘竟然仿佛一根红线与白线交错缠绕并诞下子嗣,也许他应该感谢明子给了山田中正一个后代。
“你呢?你是孤儿院长大的,为何叫‘沈清’这个名字呢?”
“……我爷爷叫沈清,我在孤儿院认的爷爷,后来他去世了,我就继承了‘沈清’这个名字。やまだなかまさ(山田中正)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挂念的人。”
他无法向宁清荣解释自己是重生以及见过怎样的地狱,把中学物理课本翻烂了,沈清也找不出这样荒谬的时空置换的依据,他只好为自己匆忙捏造一个理由和认识“山田中正”的借口。
“真的吗?……你爷爷去世时多少岁?你知道吗?”
宁清荣似乎有了极大的兴趣,吃便当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全神贯注听着沈清的话。
“他去世时,我大概十岁吧,”沈清粗略的算了一下,“大概是八十岁左右去世的。”随后,他便低下了头,不敢让宁清荣察觉到他情绪一丝一毫的波动,他心里苦笑着,说不出的酸涩:那个叫做沈清的流浪汉哪里有命活到此般长寿!明明没看见新中国成立就殁在了牢房里,时年也才二十四五岁。
“那你和你爷爷没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
“那个叫‘沈清’的爷爷没有子嗣吗?”
“没有。”
宁清荣陷入了沉思,“我姥爷是山田中正(やまだなかまさ),是日本人,我想,他应该一直在寻找一个叫‘沈清’的人。”
在宁清荣眼睛不曾察觉到的角落,沈清握着勺子的手不住地颤抖,他需要多大的勇气坐在这里听宁清荣讲话,他见过的尸山与火海将他自己都尽数吞噬,他被背叛的感情无法被称之为爱,一切不过是臆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里受到的折磨与虐待将他所有的情感与记忆都抹去了。
“是吗。那或许是同一个人吧。”
沈清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