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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住院 母亲的话就 ...

  •   母亲的话就像她确实知道什么隐情,而“沈清”这个名字无疑唤起了她心底痛苦的回忆,山田中正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而母亲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宁清荣。如今祖母已逝,知晓真相的唯有母亲一人,是怎样的真相呢?
      真相确实是有的,山田雅幸想起自己的生父曾经一连数日不吃不喝,嘴里只是反复念着叫做“沈清”的人的名字,那时候她才十余岁,母亲和父亲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一向温婉的母亲声泪俱下地对父亲说“那个人已经死了”,而父亲像是全然不接受任何事实一般对着母亲勃然大怒,那时候父亲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如果事情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真正吓到她母亲的是父亲选择自杀,而山田雅幸是那个发现父亲在浴室中割喉的人,那天她正好看见了溅在浴室玻璃上的血滴,所幸医生到来的时候父亲还有微弱的呼吸,几乎是生死一线的时刻。她或许一辈子也无妨忘记那样血红的浴室,昔日那样高大的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浴缸中的样子像是要奔赴一场死亡之约。父亲并没有赤身裸体,而是穿戴整洁,黑色的纹付羽织袴浸染血水,白领的襦绊被染成鲜红,英俊而日渐消瘦的五官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玩偶一样破碎。那是她不曾见过的最为孱弱的父亲的样子,她失声尖叫,哭着打了急救电话并叫来了正在聚会的母亲。
      那一晚她们母女俩守在手术室门口一夜无眠,终于在晨光熹微之时看见了被推出手术室的父亲。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刀口插入得很深,但是患者的长年锻炼的身体素质使他扛过一劫。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父亲都住在母亲为他准备的疗养院中,而山田雅幸只能隔着玻璃、远远地望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父亲不再笑也不再欢喜,“沈清”这个名字像是牵引他灵魂的铃铛一般,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怎样俊美或者优秀的人能够让她的父亲牵肠挂肚至为爱赴死?
      她漂亮的母亲抱着她的时候,山田雅幸曾经问道:“谁是沈清?”可母亲没有回答,所以她猜想沈清就是那个死了的人,那时候她对父亲的所作所为的全部理解是父亲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她在心里深深地嫉妒那个人,那个人夺走了她喜欢的父亲,伤害了她所爱的母亲。
      “国中,妈妈求你,不要和那个人有过多的往来了。找一个女孩吧。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总会有你喜欢的。”
      宁清荣此刻哑口无言,过去的纠葛让母亲逼迫他离开围绕着沈清这个人所发生的一切,他无从向自己的母亲辩解沈清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母亲似乎也对此毫不在意,只是以恳求他的眼神期待着他的回复。
      “我会自己看着办的。母亲,保重身体。”随后宁清荣无情地挂了电话,母亲对他的警告没有任何作用,倒是勾起了他对沈清的欲望,关于秘密也关于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

      又是那个梦。
      他跌跌撞撞地挣开了锁链以后跪在地上的梦。
      他的眼睛什么也无法看见,只有微弱的光线,他用残破的手指去摸自己的脸却只能摸到被浓酸腐蚀的焦灼而凹凸不平的皮肤的梦。他的耳朵所听见的都是陌生的嘈杂,他知道这个偌大的世界此刻他孑然一身。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走上前来捧起了他的脸庞。
      双手抬起了下颚,指尖摩挲过他的嘴唇,给予了他一个浅浅的吻。
      此时,沈清醒了过来,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了食堂的饭点。濡湿的枕头上尽是他的泪痕,然而沈清已经习惯了,他淡然自若地起了床,发现室友了都不在寝室里。今天是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下周二就要举行新生典礼。
      他从床上起来,感到胸口似乎有些隐隐作痛,而这也是老毛病了,并不值得沈清特别关注。桌上放着魏翰留给他的便条,让他醒来以后去一趟学院的辅导员办公室,并好心地将辅导员办公室的地址留在了便签纸上。沈清洗漱完毕以后,拿着纸穿过了大半个校园,找到了办公室以后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了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
      辅导员是一个胖胖的男性,看着很亲切,只是神沈清与辅导员是第一次见面,彼此之前都不认识,“请问你是……?”
      “我是10级的新生,我叫沈清。”
      这时,辅导员恍然大悟过来,微笑的表情也顷刻之间变成紧张:“沈清同学呀!快请坐,那个,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跟你谈谈你的先心病。”
      什么先心病?为什么学校会知道他有先心病?
      “联大附院那边跟我们学校联系过了,说要让你尽快住院并安排手术,这你知道吧?”
      沈清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并不是让他因疾病而退学,反而要他积极入院接受治疗。
      “这个手术治疗周期并不长,下周二新生典礼结束以后距离正式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你尽快手术并排除隐患以后应该也不会耽误太多学业……我这边建议你还是先以自己的身体为重,至于手术费用这一块,你已经入学并交了学费,其中也包括你的大病医疗保险,手术费用是可以按照比例报销85%左右的。联大医院给我们的消息是你完全不用担心手术费用,据说宁医生会承担你的治疗费用……”
      “不需要。”
      沈清正色地说道。
      “我不需要他为我承担任何费用。”
      “宁医生说你跟他家是远房亲戚,我看了你的档案,你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也申请了助学贷款上大学,这次手术的费用需要上万元,估计家里经济应该比较困难吧?”辅导员黝黑的皮肤翻看着沈清的入学登记,在“家庭关系”和“联系地址”上写的都是“石山孤儿院”。
      “我和他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并不是远方亲戚。”
      “但是有人为你出手术费,这是一件好事呀。先心病可不是什么感冒发烧,这可是随时能威胁你生命的大病,沈清,学院这边已经准备为你开通绿色通道,让你先治病了。我现在就带你去附属医院。宁医生办事效率很高,跟我们学院领导关系也很好,你可要好好感谢他。”
      “我感谢他的好意,但是我不会去的。”
      一想到要再次面对那张和山田中正一模一样的脸,以及曾经被背叛和抛弃的过往,沈清就无法从这间办公室移动分毫。
      “南京的医院不止是联大附属一家,请给我找其他的医院治疗。”
      “可是85%的报销比例正是因为是咱们学校的附属医院,给学生额外提高了报销比例呀,你要是去了别的医院,可就是普通的校医保,只能报销60%左右了呀……”
      “那也无妨。剩下的钱我会咬咬牙出的。”
      “你在手术前没有拿到报销凭据的时候,学校可无法为你开通报销的绿色渠道,到时候你可能要全额垫付手术费用,你认为你有这个经济实力吗?”辅导员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现在跟我去联大附属医院做检查吧,宁医生说已经定好手术的时间了。”
      沈清知道准备一台手术绝不像辅导员表述的那般轻描淡写,那天他在宁清荣办公室墙上的日历上看见了满满一个月的手术排期,鲜有休息的时间。可以想象,宁清荣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在这样紧密的排期中给他安排一场额外的手术,宁清荣是一名心脏外科医生,毫无疑问他会参与手术。
      而就在他沉思的这片刻之间,辅导员已经在催促他了,彼此的时间都很宝贵,大家都不想浪费自己生命的一分一秒。
      “让宁医生退出这台手术,安排其他的医生,这样可以吗?我与宁医生之间有些……并不是很想看见他。”沈清的话说得很直接,辅导员一句“可是”盘旋在嘴边却也无法再深入询问,只好给联大医院那边打了电话,说了沈清的诉求。
      出乎意料的是接诊的护士告诉他宁医生并不会参与那台手术,因为那台手术并不算是十分复杂的手术而且宁清荣半个月的档期基本上都是满的,考虑到急诊和一些跨学科会议之类的,宁清荣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大忙人。由于座机的声音是外放的,沈清能听的一清二楚,护士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带着一些反感。
      “别看宁医生年轻,他可是我们这里的明星医生,技术好人也不错,很多患者都慕名而来。当然,迄今为止他也治好了很多患者心脏上的疑难杂症。患者的室间隔修复手术会由另一名住院医师主刀,在这一方面,这个住院医师是个专家。手术成功概率很高的,不用太担心,重要的是尽早接受手术,联大医院这边都已经准备好了。我这边现在有点忙,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我现在就带他过去。麻烦您了。”
      沈清感到自己就像一个一厢情愿的傻子,以为宁清荣会出现在这台手术上,他低下头看着地面,辅导员收拾了一下桌面以后准备带他离开。“手术时间安排在下周二,新生典礼你也不必来参加,我会向学院说明你的情况的。”辅导员站起身,中年人肥头大耳的样子令沈清回想起了前世的噩梦,他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不让现实与那些痛苦的记忆在脑内交缠。
      联大医院就在学校东门左转的对面,和学校之间只是条斑马线的距离,当然,光是走到学校东门就是十多分钟的路程。八月的天气燥热难耐,此时又正好赶上中午时分,沈清头顶着烈日,听见学校路旁老榕树上的蝉鸣,看着停车场里快要被烤热的四轮钢铁,在心中感慨时过境迁。至少在他记忆中,南京城不曾有这般炎热。
      终于他们到了联大医院,进门就是空调的一阵清凉,沈清的病床在九楼,和寝室相同是一间四人间,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个四人间住满了病患,一个看着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一个年长他几岁的成年男性,还有一个围簇在鲜花中的年轻女性。病房内很安静,没有家属,孩子正趴在床上看书,成年男性手里盘着核桃,沈清经过他们时彼此之间只有短暂的眼神交流。
      沈清入住的病床收拾的很干净,床褥和枕头都用消毒水漂洗过,有浅浅淡淡的气味,但是比起儿时睡过的孤儿院的炕头要好闻许多。而且位置也是绝佳的,临窗,正午的阳光和窗外的景色似乎能让他安详地睡眠治病。
      不多久护士给沈清拿来了病号服,病房里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甚至有淋浴喷头可以洗澡。辅导员已经回去了,沈清想起自己还没有吃任何东西,却没有想到照料的护士拿来了盒饭。其他人习以为常似的动起了筷子,只有沈清茫然地看着他们享受美食的表情,他问向临床的病友:“这儿的住院费用是多少?”
      “这里是康复病房,具体收费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一天基础住院的话要好几百吧。”他临床的那个男性告诉他,“联大医院以人性化的照顾出名,很多设施和福利在别的医院都是没有的。旁边那个公园是供我们散心的,这里负一楼还有图书角,分成人区和儿童区。餐食也很好吃,还有独立的食堂。你也是先心病住院吗?我上个礼拜刚刚做完手术,就快要出院了。”
      沈清打开餐盖,里面是肥牛盖浇饭和一个卤蛋,顿时病房中香气四溢,临床的男性瞟了一眼,“呜哇,真奢侈。我看你穿着旧衣服还以为你吃的是普通的时蔬呢,没想到竟然是肥牛盖浇饭,这一份好像要30块吧……”
      此时沈清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有他空荡荡的胃肠蠕动的声音,他心里很清楚的知道这份肥牛盖浇饭是谁的手笔,那天那双手环抱在他的腰肢上时曾说他太瘦了。护士把筷子递给了他,沈清望着盒饭若有所思,护士在一旁催促道:“再不吃可要凉了呀,难道您没胃口吗?”
      “不,我……”
      “你没胃口要不要和我交换?我的洋葱炒蛋也很不错哟!”沈清没想到盘着核桃的男性那么健谈,青年人向他送去无奈的眼神,最终拿起了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卤蛋。
      很好吃。卤汁的咸淡恰到好处,入口的温度也是温热,咬到蛋黄以后才发现是溏心蛋,核桃男在一旁露出了十分惊羡的表情:“你虽然长得不错但是着装上实在看不出这么有钱,难道是在这里有什么人情吗?”
      这个社会已经以貌取人到这种程度了吗,看着更光鲜的外表就急于给自己攀上高枝,沈清没有任何应答,就像是接过了某个人手里的施舍一般一口一口地吃着牛肉盖浇饭,这是他自重生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餐。
      而此时的宁清荣就在距离沈清住院位置不远的重症监护病房,询问着一个个病人的情况,有些病人情况很糟糕,甚至不得已只能到上呼吸机的地步,有些病人手术后也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有些病人还在等待着手术指征……他昨天晚上做的两台手术都算成功,遭遇车祸的男人胸骨骨折、三尖瓣撕裂得很严重,手术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光是处理破碎的胸骨就花费了很长时间,还有一名出现横纹肌瘤的病人,顺利摘除了肿瘤。
      这就是宁清荣每天的工作,永远在去往手术的路上,缝合开骨成了他的日常,手术间隙的十几分钟里还要巡诊。午休时间不曾超过半个小时。
      沈清已经入院了,午休结束以后没有急诊手术他就会去那个病房巡诊,当然他并不是沈清的主治医师,所以只能去看看他的情况。想到这里,宁清荣叹了一口气,来自母亲的压力和祖父的遗愿、沈清身上的谜团无一不困扰着他,为什么沈清会知道那个名字?又是为什么沈清喊着他外祖父的名字而吻了他?他打电话问过了学院的辅导员,沈清是个孤儿,没有接受过任何日语学习,高考成绩优异,展现出了与他年龄、性别、出身环境不相符合的成熟,后来他也打电话问了汪麒教授,毫不意外地得知了那些颇有文人遗风的字画也是出自沈清之手,包括那张他挂在床头的“死生契阔”也是……
      他以一种自己也不曾设想的速度钟情于沈清这个名字,乃至最后遇见了这个人。沈清对他的拒绝不会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那瘠瘦的指尖所传来的冰凉的温度似曾相识,像是一次次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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