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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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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初秋的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把整座城市泡得湿冷发沉。凌晨五点四十分，市局刑侦支队的警报灯刺破黑暗，红色的光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像一头蛰伏的兽，缓缓睁开了眼。
陆沉渊是被电话吵醒的。
铃声刺耳，在空旷的公寓里撞出冷硬的回音，他几乎是瞬间睁开眼，没有半分睡意，伸手精准地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眉心一蹙。
“说。”
声音低沉，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冷得像窗外的雨。
“陆队，城郊滨江仓库，出事了。”电话那头是支队最年轻的警员小陈，语气紧绷，“死者一名，现场……有点怪。”
陆沉渊沉默两秒，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身形挺拔，肩线利落，睡袍随意系在腰间，露出线条紧绷的小臂。每一寸都透着常年训练留下的干练与压迫感。
“知道了，通知法医、技侦，十分钟后出发。”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雨丝密集，江对岸的高楼在雾气里模糊不清，像一座悬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五年了，这座城市每一个阴雨天气，都能让他无端想起那个同样潮湿的午后——哥哥陆沉光被戴上手铐，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
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失望。
陆沉渊闭了闭眼，将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强行按回心底。
他是市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是站在黑暗最前线的人，早该习惯了人性的肮脏与冰冷。
私人情绪，是刑警的大忌。
六点二十分，滨江仓库。
警戒线已经拉起，闪烁的警灯把老旧的仓库照得明暗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陆沉渊撑着一把黑伞走下车，黑色作战靴一步跨过积水，溅不起半点水花。他没穿警服，只一身深色冲锋衣，帽檐压得略低，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
周围的警员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大声说话。
整个支队都知道，陆队办案时，最吵的声音都多余。
“陆队。”副队长李嵩迎上来，脸色凝重，“里面情况不太好，您做好准备。”
陆沉渊点头，收伞丢给旁边的人，弯腰穿过警戒线。
仓库废弃多年，屋顶漏雨，地面泥泞不堪，到处堆着生锈的钢管与发霉的麻袋。而正中央的空地上，一具尸体被摆得异常规整。
死者男性，年纪约莫五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仰面平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双腿并拢，姿态安详得像是在熟睡。
唯一诡异的是，他胸口插着一把制式匕首，刀刃没入，只留刀柄在外。鲜血浸透衣物，在泥地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痕迹，却偏偏没有溅得到处都是，干净得反常。
更诡异的是——
尸体正上方，用细麻绳吊着一朵白色桔梗花。
花瓣洁白，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颤动，与下方冰冷的尸体形成一种荒诞又刺目的对比。枯骨之上，偏要生花。
陆沉渊蹲下身，指尖戴上手套，目光一寸寸扫过现场。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身上没带手机、身份证、钱包，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李嵩压低声音，“法医刚到，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致命伤就是胸口这一刀，直刺心脏，一击毙命。”
陆沉渊的视线落在死者的手上。
手掌粗糙，指关节有厚茧，虎口处有陈旧性疤痕，像是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可他的姿态太过整齐，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连痛苦的扭曲都很少。
“不是挣扎中被杀。”陆沉渊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凶手和他认识，或者，他是自愿死在这里的。”
“自愿？”李嵩愣住，“陆队，这怎么可能——”
“你看他的衣服。”陆沉渊抬了抬下巴，“泥地这么湿，他后背上却只有少量污渍，说明是被人平稳放置在此，而非倒地。另外，伤口周围没有试切创，力道精准角度稳定，凶手心理素质极强，很可能有相关经验，或者……极度冷静。”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朵白色桔梗上。
“花呢？”
“人工干花，市面上很常见，没有指纹，没有特殊标记。”
陆沉渊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朵花。
绳子垂落的长度刚好在尸体面部上方十公分左右，像是一种祭奠，又像是一种宣告。
仪式感极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算急促，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警戒线外，微微垂着眼，和身边的指挥人员说着什么。
雨丝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沾出细碎的水珠。
他身形清瘦，气质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平静，看上去像个大学老师，或是科研室里的学者，半点也不像是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人。
指挥人员很快放行。
男人一步步走进来，目光没有先去看尸体，而是径直落在了蹲在地上的陆沉渊身上。
四目相对。
陆沉渊的眼神冷利如刀，带着常年握枪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人穿透。
而对方只是淡淡一瞥，温和的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轻轻一荡，便将所有锋芒无声化解。
“陆队，”李嵩连忙上前介绍，“这位是市局刚批下来的犯罪心理顾问，谢知予，谢博士。以后重案组遇到疑难案件，由他协助侧写。”
谢知予走上前，朝陆沉渊伸出手，指尖干净修长。
“你好，谢知予。”
声音清润，像雨打在树叶上，温和却有质感。
陆沉渊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他就保持着蹲姿，抬眼看向谢知予，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排斥。
他从不相信什么犯罪心理。
破案靠的是证据、是线索、是脚印、是指纹、是监控里一闪而过的身影，不是坐在那里猜人心思。
更何况，这种一看就养在温室里的人，见过几次尸体？
“谢顾问。”陆沉渊开口，语气疏离，“这里是凶案现场，不适合参观。”
言下之意，你不该来。
周围的警员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陆沉渊脾气冷，却没想到会对上面派来的人这么不客气。
谢知予却没生气，只是轻轻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的目光越过陆沉渊，落在那具尸体与白色桔梗上，眼神微微一凝。
只是极快的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陆沉渊看见了。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不是来参观。”谢知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笃定，“我是来帮你破案的。”
“不需要。”陆沉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场压迫感十足，“我们靠证据说话。”
“证据会说谎。”谢知予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人心不会。”
陆沉渊盯着他。
眼前这个人，看似温和无害，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冷漠与抗拒。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谢知予没再理会他的冷脸，缓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细节。他没有乱碰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读取一串无声的密码。
“凶手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智商偏高，性格内敛克制，做事极度严谨，有强烈的控制欲。”
他开口，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和死者认识，且对死者抱有复杂的情绪——有恨，也有某种……愧疚。所以他杀了人，却又把尸体摆放整齐，还挂上花。这不是变态猎奇，是仪式。”
“他在完成一件他认为必须做的事。”
陆沉渊眸色微沉。
和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谢知予的视线停留在死者的衣角，忽然顿住。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掀起那一角被血浸透的布料。
衣角内侧，缝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金属碎片，被鲜血染得暗沉，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谢知予指尖微顿。
陆沉渊的心脏，却在这一刻，骤然一缩。
他几乎是瞬间上前，一把接过那枚碎片。
指尖冰凉。
碎片很小，边缘不规则，显然是被人强行折断。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却足以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字——
光。
光。
陆沉光。
他哥哥的名字。
陆沉渊握着碎片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涛骇浪。五年了，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心底的刺，平时不动声色，只要轻轻一碰，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谢知予看着他的反应，镜片后的眼神深了深，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
“陆队。”他轻声开口，“这起案子，恐怕不是简单的仇杀。”
雨还在下。
仓库外的江水滚滚东流，无声地吞没着这座城市的秘密。
陆沉渊握紧那枚碎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个冰冷的“光”字。
他抬眼，看向谢知予。
这个突然出现的犯罪心理顾问，温和得不像样子，却偏偏在第一眼，就精准地切入了案件核心。
也偏偏在这一刻，撞见了他最深的伤疤。
陆沉渊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那具安静躺在泥地上的尸体，以及尸体上方，那朵在风雨中微微颤动的白色桔梗。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以鲜血为引、以尸骨为棋的游戏，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和这个叫谢知予的男人，注定要一起坠入这片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