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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
出院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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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秦石勉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扶着季朗上车,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易碎品。季朗想说我自己能走,但看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开出一段,季朗才意识到这不是回他出租屋的路。
“去哪儿?”
“我家。”
季朗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拉了一下安全带:“不用,我回自己那儿就行——”
“你那个出租屋,”秦石勉打断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我帮你退租了。”
季朗没说话。
“我妈已经把房间准备好了。东西我前几天就帮你搬进去了。”秦石勉的语气很淡,但眼神一直在盯着季朗的表情,“我自说自话地干了,你不会生气吧。”
季朗摇了摇头。
车拐进小区地下停车场。停好车,秦石勉带他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季朗盯着跳动的数字,手心有点潮。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屋里很安静。季朗站在门口,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客厅没有人。
“进来吧。”秦石勉在身后说。
季朗换了鞋,跟着他往里走。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保鲜膜还蒙着。阳台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
“你妈……”季朗四下看着,声音有点紧。
“她不在。”秦石勉把车钥匙放在玄关,“他们基本不过来。”
季朗愣了一下。
“她让我跟你说,”秦石勉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就当自己家,别不自在。饭阿姨会做,有事找阿姨,或者找我。她过两天再来看你。”
季朗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带你看房间。”
秦石勉推开一扇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但窗朝南,阳光铺满了半张床。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浅灰色的,看起来蓬松又柔软。枕头边放着一套睡衣,还没拆封,叠得方方正正。
秦石勉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这里给你腾空了,衣服可以挂这儿。”又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数据线什么的都在里面,我妈不知道你用哪款,买了好几种。”
季朗站在床边,看着那叠睡衣,看着柜子里那好几个牌子的数据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
“她就这样。”秦石勉靠在门框上,语气很淡,“你别有压力。”
季朗没回头。
上一次有人这样给他准备东西,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小时候,妈妈帮他收拾书包,往里面塞一袋牛奶。后来就没有了。后来他自己收拾自己的东西,自己照顾自己,自己扛着所有事。
“秦石勉。”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嗯?”
“你妈……知道我吗?”
秦石勉沉默了一下。
“知道。”他说,“我都跟她说了。你和她视频过电话,在武汉的时候,忘啦?”
“那现在这样,她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秦石勉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就是问你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被子要不要厚一点的。”
季朗低着头,不想让秦石勉看到他受宠若惊的表情。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着。阳光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正好落在他脚边。
晚饭是阿姨做的。
季朗第一次见这个阿姨——五十多岁,短发,笑起来眼角有皱纹,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她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然后擦擦手,对季朗笑了笑:
“小秦说你刚出院,我做的都是清淡的。你看看合不合口味,不合再说。”
季朗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阿姨摆摆手,“你们吃,我走了。”
“您不吃吗?”季朗一愣。
“我回去吃。”阿姨已经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头,“碗放着就行,我明天来收。”
门关上了。
季朗站在餐桌边,看着那一桌菜,又看看秦石勉。
秦石勉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愣着干嘛?吃啊。”
季朗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味道刚刚好,不咸不淡,温热的。
“好吃吗?”
季朗点点头。
“那就行。”秦石勉给他盛了碗汤,“托你的福,阿姨平时不来做饭。”
季朗端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汤里放了什么,他喝不出来。他只尝到一点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慢慢散开。
那天晚上,季朗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闻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秦石勉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在飞往武汉的飞机上他就记住了这个味道。
他翻了个身。隔壁传来一点声音,很轻,是秦石勉在打电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有低低的话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门轻轻响了一下。是秦石勉的房门,关上了。
周围安静下来。
季朗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酒店的浴室,想起那些他不想再想起的画面。也想起医院里握着他的那只手,想起病房里说的话。窗外那点光还亮着,照着窗帘的一角,照着地上那一小块地方。
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