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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守
CT室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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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T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红灯亮着。
秦石勉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握成拳头。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不时看他一眼。
季朗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他躺在平床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秦石勉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季朗。”
没有回应。
护士推着床往前走,秦石勉跟着,手没有松开。
化验室、观察室、又一张床、又一扇门。他像一只被牵着线的风筝,跟着那张床飘来飘去,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凉凉的,轻轻的。
直到手术室的门把他挡在外面。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手里空了。
手术室外的走廊很长,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凉。秦石勉坐下来,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他的手在膝盖上放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两个小护士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病历夹,挡着半张脸,斜眼看他。说话的那个年纪轻一点,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小护士点点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让秦石勉愣了一下——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
“真看不出,”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但走廊太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相貌堂堂的大帅哥,玩得真花。把人都搞到医院来了。”
“可不是嘛,”第一个护士撇撇嘴,“那伤一看就是……唉,真变态。”
秦石勉的脸僵住了。他什么都说不了。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口罩,慢慢戴上。
口罩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妈妈发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
他没回,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我想和爸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沉稳:“怎么了?”
秦石勉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得发白。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爸,我要报警。”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谁干的,怎么干的,现在人在手术室里。
“我要让他坐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石勉,”爸爸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多了一点什么,“你听我说。”
秦石勉听着。
“你现在报警,警方会怎么做?取证,问话,让受害人一遍一遍地重复过程。你问过他吗?他愿不愿意?”
秦石勉没说话。
“这种事,”爸爸说,“最难的不是让施害者受惩罚,最难的是让受害者熬过去。你报警,是替自己出气,还是替他讨公道?”
秦石勉的喉结动了动。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你在他身边,让他觉得安全。要不要报警,由他决定。不是你。”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石勉,保护好他。别让他再受一次伤害。”
秦石勉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塑料椅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口罩硌着脸,有点不舒服,但他没摘。
另一头,秦妈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丈夫放下手机,问:“儿子和你聊什么呀?”
秦爸爸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没什么。他现在最该做的是保护好身边的人,避免二次伤害。而不是急着想去报复。要不要报警,不是由他决定,而是受害人决定。”
秦妈妈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点了点头:“儿子会长大的。”
窗外的夕阳把客厅染成暖黄色。她看着那道光,心想,希望他快点长大,又希望他永远不要经历这些。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秦石勉几步迎上去。
“医生,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他,语气很平静:“异物已经取出来了。有点撕裂伤,还有软组织挫伤,轻微出血。已经处理好了。不用太紧张,观察一下,如果出血量大的话及时叫医生。”
“他醒了吗?”
“麻药还没过,再过一两个小时吧。”
秦石勉点点头,跟着推出来的病床往病房走。
季朗躺在那里,挂着水,嘴唇没有血色,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病房是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护士帮他把人挪到床上,调好输液器,叮嘱了几句就出去了。
秦石勉在床边坐下来。他看着那根输液管,细细的,透明的,里面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那根管子连着针,针扎在季朗的手背上,用胶布固定着。那只手白得几乎透明,血管隐约可见。
秦石勉伸出手,握住那根输液管。管子是凉的,药水一滴一滴流过,带走了他掌心的温度。他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是在替那个人挡住什么。
一滴,又一滴。
药水是凉的,他不允许它就这么冰凉地流进季朗的身体里。
季朗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他动了动手指,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低头一看,是秦石勉的手,握着那根输液管,已经睡着了。他趴在床边,侧着脸,眉头还皱着,口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季朗看着他,看了很久。输液架上的药袋已经快空了,那段管子被秦石勉握得温热。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秦……”
声音很轻,但秦石勉还是猛地醒了。他抬起头,眼神从迷茫到清醒,只用了半秒。看见季朗睁着眼睛,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似的。
“醒了?”他直起身,凑过去,“还疼吗?”
季朗看着他,摇摇头。
秦石勉的喉结动了动。他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又缩回来。
“对不起。”他说。
季朗愣了一下。
“对不起,”秦石勉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之前只想着逼你公开关系,从来没想过……我有没有能力保护好你。”
他低着头,双手揪住季朗的被角。
“我以为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什么都不是问题。我以为我够强,能挡住所有东西。但我什么都没挡住。”
季朗的眼睫颤了颤。
秦石勉的声音有点抖,“季朗,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季朗轻轻吸了口气,开口,声音沙哑:“不是你的错。”
季朗没再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秦石勉抬起头,看着他。
“季朗,你想报警吗?”
季朗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秦石勉接着说:“你想报,我就陪你。你不想报,我也陪你。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这儿。”
季朗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石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秦石勉的心揪了一下。
“为什么?”
季朗没有回答。他把脸转向另一边,对着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零零星星的灯火,看不清。
秦石勉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沉默在病房里漫开。
输液袋快空了,机器开始滴滴响。秦石勉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换了药,又出去了。等门关上,秦石勉才又开口了。
“你是傻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责备,更像是在问自己。
“什么提单要送到酒店房间?什么人会叫你把提单送到酒店房间?”
季朗没回头,还是对着窗户。
秦石勉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因为是我叫你去的,对吧?”
季朗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是我,所以你才会去。听说是我,你就不管不顾地去了。”
秦石勉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俯下身,想看清他的脸。
“季朗,你看着我。”
季朗慢慢转回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红红的,却没有眼泪。眼眶里干干的,干得让人心疼。
秦石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当时……是不是在期待什么?”
季朗的眼睫猛地一颤。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他想别过脸,但秦石勉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不让他躲。
“是不是?”秦石勉的声音在抖。
季朗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带着所有的无奈、所有的卑微、所有的藏都藏不住的那点念想。
秦石勉的手从他下巴上滑落。他站在那里,看着季朗闭着眼睛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以为季朗躲他,是因为不爱了。他以为季朗看他像看陌生人,是因为放下了。他以为那些若无其事的擦肩而过,是真的过去了。
不是。
季朗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压到最底下,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但他还在期待。他还在信。期待那个叫自己去送提单的人,是真的。
“你怎么这么傻。”秦石勉的声音哑了。
他弯下腰,轻轻把季朗揽进怀里,很轻,怕碰到他的伤处。
季朗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他把脸埋在秦石勉的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器轻微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秦石勉感觉到肩上的衣服湿了一小块。热热的,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没动,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城市的夜很深了。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有些近,有些远,有些模糊得看不清。但总归是亮着的。
他抱着怀里的人,心想,这一次,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