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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人床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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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季朗是被吵醒的。
不是一般的吵。是那种刺破夜空的、尖锐的、让人心脏猛地一缩的声音。救护车。不止一辆。警笛声从远到近,然后停在了很近的地方——就在楼下。
秦石勉也醒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同时下床,走到窗边。
楼下,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把酒店的白色外墙染成一片诡异的颜色。三辆救护车并排停在门口,车顶的警灯疯狂旋转。穿防护服的人进进出出,抬着担架,担架上有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
酒店门口站着几个人,有穿防护服的,也有穿便装的。便装的那个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几个词:“……阳性……对……全部隔离……”
季朗拿起电话打给前台,没人接。他转头看秦石勉,眼神里充满着不安。秦石勉盯着楼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巴绷得很紧。
他们就这么站着,看着楼下的人忙进忙出。不知道过了多久,救护车的门关上,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警笛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夜的最深处。
楼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几盏红蓝交替的警灯留下的残影,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季朗拉上窗帘,把外面的世界挡住。
“睡吧。”他说。
秦石勉没说话,回到床上,躺下。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没睡着。
第二天,整个酒店像被冻住了。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都是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盒饭按时放在了门口。季朗去拿饭的时候,发现隔壁房间的门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印着几个字:隔离中,请勿打扰。
他把饭拿回房间,和秦石勉一起吃。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扒饭。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画面里在滚动播放当天的疫情数据。
确诊。疑似。死亡。
那些数字在屏幕右上角不断跳动,红的,很刺眼。
秦石勉盯着那些数字,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又涨了。”
季朗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昨天还是……”秦石勉说了个数字,顿了顿,“今天就到这儿了。”
季朗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别看了。”
秦石勉没听他的。他还在看,看着那些数字跳动,看着那些地名后面跟着的括号,看着新闻里穿着防护服的人抬着担架走来走去。
季朗放下筷子,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秦石勉转头看他,没说话。
“别看了。”季朗又说了一遍。
秦石勉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空饭盒。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季朗。”
“嗯?”
“你说,要是咱俩也……”
他没说完。但季朗知道他想说什么。
房间里更安静了。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灰尘在那道光里飘浮,慢慢地,悠悠地,像是时间都变慢了。
秦石勉抬起头,看着季朗。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看着,认真地、直直地看着。
“如果真到那一步,”他说,“你还想做什么?”
季朗愣了一下。
“什么做什么?”
“就是,”秦石勉的声音有点哑,“如果知道没几天了,还有什么想做的。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
季朗没说话。他的眼神躲了一下,看向别处,然后又移回来,又躲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秦石勉看着他。
“有,对吧。”
季朗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那道白线变成一小片,落在季朗的脚边。他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想起上学的时候,想起工作以后,想起那些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那些想说没说的话,想做没做的事,想见没见的人。
他想起了很多。但最后,所有画面都退远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坐在对面,看着他。
秦石勉站了起来。
他走到季朗面前,低头看着他。季朗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很亮,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后秦石勉俯下身,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季朗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到秦石勉的嘴唇贴着自己的,温热的,有点干,微微颤抖。
只是一瞬间。然后秦石勉退开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季朗,等着。
季朗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秦石勉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无比清晰。
那天晚上,他们把两张床拼在了一起。没什么仪式感,就是推。一人推一头。床就这么合拢了,成了一张双人床。床单皱皱巴巴的,枕头东一个西一个,被子团成一团。看起来不像酒店房间,倒像个临时的窝。
弄完之后,两个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有点丑。”季朗说。
“嗯。”
“像什么样子。”
“管他呢。”
秦石勉先躺下了。他躺在左边,看着天花板。季朗站了一会儿,也躺下了,躺在右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刚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但又没挨着。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救护车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的,偶尔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季朗忽然开口。
“我确实有。”
秦石勉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他。
“想做没做的事,”季朗看着天花板,“一直有。”
秦石勉等着。
“但没想过会是……”他顿了顿,“这样。”
秦石勉还是没说话。他伸出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季朗的手。那只手有点凉,有点软。他没有握紧,只是把手掌贴上去,手背贴着手背。
季朗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他。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秦石勉知道他在看自己。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季朗问。
秦石勉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你趴在窗边抽烟的时候,”他说,“可能是你吃泡面把汤都喝完的时候,可能是你半夜睡不着坐起来发呆的时候,可能是你说‘谢谢’的时候。不知道。”
季朗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说,“不知道。”
窗外又传来一阵风声。这一次,窗帘被吹开了一条缝,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但房间里不黑。他们能看见彼此。
秦石勉侧过身,面对着季朗。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带着一点同样的牙膏的味道。
“怕吗?”季朗问。
“怕。”
“我也是。”
秦石勉伸出手,碰了碰季朗的脸。手指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季朗没动,由着他碰。然后他抬起手,握住了秦石勉的手,把那只手敷在自己的腰间,带着不容错辨的挽留。
秦石勉的指腹无意识地蹭过他腰侧软处,季朗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气音。那点颤意顺着肌肤传上来,像根细绒,轻轻搔在秦石勉的心上。季朗没说话,只是握着秦石勉的手,慢慢往下滑了一寸,又一寸,停在最敏感的部位,轻轻按了按。黑沉沉的眼睛里,盛着半分顺从,半分撩拨。空气瞬间静得发烫,所有未说出口的欲望,都缠在相触的掌心与交叠的视线里,温柔又沉沦。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窗帘吹得一起一伏。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半夜的时候,秦石勉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看见季朗的脸就在旁边,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着,不像白天那样皱着。
秦石勉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