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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期而至的春天
季朗用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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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朗用自己的卫衣绳子把剪刀吊上来的时候,秦石勉正坐在床边,抱着那只发炎的脚趾头看。
“至于么你,”季朗收了绳子,把剪刀递过去,“楼下大哥说了,用之前拿酒精擦擦。”
秦石勉没接。
季朗等了兩秒,看见那位大少爷把脚往前伸了伸,脚趾头红彤彤的,趾甲边上鼓着一小包脓。
“不会用。”秦石勉说,“都是用指甲剪,没用过剪刀剪指甲。”
“……”季朗盯着他看了三秒。
秦石勉也回看他,理直气壮的样子,眼睛亮亮的,一点儿没有求人办事的自觉。
“行吧。”
季朗认命地叹了口气,去卫生间翻出酒店的小瓶医用酒精,把剪刀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出来的时候秦石勉已经把脚搁在行李架上了,人往后仰着靠在沙发椅里,一副等人伺候的架势。
“我要是生在建国前,”季朗把行李箱搬过来,坐到他跟前,握住那只脚,“没书读,搞不好真是个修脚师傅。”
“嗯,”秦石勉懒洋洋地应,“传承扬州三把刀。”
“你还知道扬州三把刀?”
“洗脚城呀。”秦石勉诚实地说,“这位技师请你麻利点儿。”
季朗低头干活,不再搭理他。剪刀头小心翼翼地探进趾甲缝里,秦石勉的脚趾头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别动。”
“疼。”
“忍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剪刀轻轻的咔嗒声。窗外有鸟叫,春天的鸟,叫得人心里发软。季朗剪得很慢,怕剪深了,又怕剪不干净。秦石勉那只脚渐渐放松了,脚趾头温顺地躺在他掌心里,趾甲剪过的地方露出整齐的弧度。
“好了。”季朗放下剪刀,拇指在那只脚背上蹭了一下,“这两天别穿袜子,捂着好得慢。”
秦石勉听话地点点头。
季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有点烫,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跟刚才那个理直气壮使唤人的大少爷不太一样了。
季朗站起身,一边擦拭剪刀一边说。
“但愿你别发烧,”他说,嗓子有点紧,“你要是发烧了就惨了。”
秦石勉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他也有点儿小担心。
快递是第二天恢复的。
酒店前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季朗下去拿的时候,看见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把秦石勉的那个大盒子抱上来,拆开一看,全是口罩。
N95,医用外科,还有几包一次性儿童口罩,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你妈这是把药店搬空了吧。”季朗扒拉着那堆口罩。
秦石勉靠在床头看手机,头也没抬:“嗯,她说她能搞到的都在这儿了,让我省着点用。”
“那内裤呢?”
“……什么?”
“内裤。”季朗把盒子翻了个底朝天,“你妈没给你寄内裤?”
秦石勉放下手机,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
“忘了。”
“……”
季朗看着他,又看看那堆口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秦石勉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行李箱边上翻了翻,拎出一条内裤,冲季朗晃了晃。
“就这一条了,”他说,“洗了干,干了又洗,已经破洞了。”他用手指头捅了捅,破洞更大了。
季朗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开自己的行李箱。他本来是准备回家过年的,箱子里的东西比秦石勉齐全得多。翻出一条还没拆封的纯棉内裤,扔给身后的人。
“先穿着。”
秦石勉接住了,站在那儿没动。
“怎么了?”
秦石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又抬头看他:“小了。”
“……”
“你腰比我细。”秦石勉陈述事实,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在抱怨还是在调情。
季朗把行李箱合上,站起来。
“那你别穿了。”他说,“反正房间里就我一个人。”
秦石勉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后来的事情就有点失控了
窗帘没拉,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秦石勉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有点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发烧。季朗的手掌贴着他的小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季朗。”秦石勉叫他,声音闷在脖子里。
“嗯。”
“你说什么时候能解封?”
季朗没回答。他的手往上移了移,碰到秦石勉胸口那颗小小的痣。刚入住那天晚上他就发现了,在酒店的灯光底下,那颗痣像一粒菜籽,嵌在锁骨下面。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数字在往下降。
新增确诊,新增疑似,新增死亡。那些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要看的数字,终于从四位数变成了三位数,两位数,个位数。
“个位数了。”秦石勉举着手机说。
季朗正在窗边站着,听见这话,回过头来。
窗外的树已经绿了,前些天还是茸茸的芽,现在已经能看清叶片的形状。春天来得不管不顾的,像什么都拦不住它似的。
“嗯。”他说。
秦石勉放下手机,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房间对望了一眼,都没说话。
这些天他们说过很多话。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靠在床头聊小时候的事,聊大学,聊工作,聊那些从来不会跟别人说起的事。也说过很少的话。有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有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但这一刻,那句话悬在空气里,谁也不想先说出来。
解封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秦石勉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拂过耳廓。
“季朗。”
“嗯。”
“外面树都绿了。”
“看见了。”
秦石勉没再说话。他的手从季朗腰间环过去,扣在他小腹上。季朗的手覆上去,握住他的手指。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融融的,照得人心里发软。有人在楼下院子里走动,隔着玻璃能听见隐约的说笑声。
春天真的来了。
秦石勉的嘴唇贴在他耳后,轻轻蹭了一下。季朗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点亮的东西,不知道是阳光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季朗。”秦石勉又叫了他一声。
“嗯。”
“我想……”
话没说完,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社区打来的。这些天打过很多次的号码,每次都是通知核酸、通知领物资、通知最新的政策。
季朗伸手去够,秦石勉没松手,就那么抱着他,一起挪到床边。
季朗接起电话。
“喂……嗯,对……好,知道了……谢谢。”
电话挂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秦石勉问:“怎么说?”
季朗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他抬起头,对上秦石勉的目光。
“8号”他说,“解除隔离。”
秦石勉眨了眨眼。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热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秦石勉的手紧了紧。
季朗反手握住他,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
“还有一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