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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工位就在厕所对面 我叫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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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谢特。
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遥想当初进情绪管理局填入职表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叫什么,我撇了一眼他桌上那杯放了不知道多久的速溶咖啡,咖啡旁边有一盒外国进口饼干,饼干上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我就指着那个最大的单词说:就这个吧,看着挺高级的。
工作人员头都没有抬,直接给我写了上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单词是“SHORTBREAD”。
什么意思?哈哈,意思是什锦饼干。我到现在都觉得高级,但他只抄了前面二个字母,还故意加上了it
所以我叫谢特。
Shit
对,就是那个意思。
我们情绪管理系的同事都特有文化,他们从来不直接叫我的名字,只是每次看见我都会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再用一种咏叹调的语气说:
“啊,谢特——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
所以他们到底是在叫我,还是在感叹人生?
我是情绪管理局的一名底层临时工(临了快三年的临时工)。
正式编制是“情绪储存罐”,我喜欢叫自己“罐子”,虽然目前还不是罐子,但我又确实是个罐子。
青花瓷的那种。
圆头圆脑圆肚皮,还有一个细脖子,头顶扣个小盖子。盖子上有个疙瘩,我平时就拎着那个疙瘩走路。
我的工作内容很简单:用我的身体装情绪。
每天凌晨3点,情绪提炼车间的机器会开始生产当天的“情绪原料”。快乐、悲伤、愤怒、嫉妒、焦虑……各种情绪被压缩成液态,装进一个个透明的储存球里,然后按照等级分类。
S级情绪:快乐、爱情、幸福感(这些是违禁品,要锁进地下金库)
A级情绪:愤怒、恐惧、惊讶(这些是管制物资,需要特批才能投放)
B级情绪:无聊、烦躁、小确幸(这些是日常消耗品,随便用)
F级情绪:悲伤、忧郁:emo不想上班、想死,但是怕疼(这些是核废水)
很显然,我就是F级情绪储存“罐”,简称,垃圾桶。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传送带旁边等那些灰色的。等那些“悲伤”流过来,我张开嘴,他们流进我肚子里,我装满了就走到回收站,弯下腰,把他们倒进那个巨大的粉碎机里。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像极了爱情。
不对,我没谈过恋爱。像极了我看别人谈恋爱的感觉。
我还有一个秘密。
我有裂纹。
不是那种眼一溜就能看见的大裂纹,是那种很细很细的,只有在光线下才能隐约看见的蛛网一样的纹路,从我的脖子一直蔓延到肚子。可以说是百年孤独里的羊皮卷。
这张羊皮卷写的是:我总有一天会碎。
因为这个裂纹,我装什么都漏。
我快乐时漏的快,悲伤漏的慢,愤怒会让我发烫,所以漏的更快。我的情绪要命,最要命的是——F级悲伤,这种情绪对陶土有腐蚀性。
所以我工作的状态是这样的:
站在传送带旁边,悲伤流进来。我忍着,忍着,忍着;灰色的液体开始从肚子的裂纹里渗出,渗出,渗出。
我假装是汗。
罐子没有汗。
我假装是冷凝水。
这里不会让罐子出冷凝水。
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等没人注意的时候,我就偷偷挪到一个角落,让那些悲伤顺着裂纹滴到地上。
地上有个洞。
我是三个月前开始挖的。
别问我一个罐子怎么挖洞,我有盖子,蛋子的疙瘩可以当镐使。
今天和昨天没有区别。
凌晨3点上班,我站在6号传送带旁边,看着那些灰色的悲伤咕嘟咕嘟的流进我肚子里。
肚脐眼(我是罐子,我是没有肚脐眼的,但是我有个类似肚脐眼的凹槽)开始发凉。
这是裂纹在工作的信号,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挪到那个角落。
我算了一下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还有17分钟,第一滴悲伤就会从我的腰侧渗出来。再过几分钟地上就会多出一摊灰色,不出10分钟左右,巡查员就会路过,然后我就会被打报告,然后我就会扣工资,然后我就买不起新的密封蜡,然后裂纹就会更大,然后我漏的更多,然后——
“9527”
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的悲伤从嘴里喷出来。
我不敢回头。
我已经从那四个数字的发音方式判断出来人是谁了。
整个情绪管理局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念编号。不像是在叫后倒像是念判决书,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砸,砸的你头皮发麻,砸的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闻人绝。
特级危险品管控专员。
外号:行走的404。
据说任何情绪只要靠近他,3秒之内就会被自动屏蔽。不是消失,是屏蔽——就像网上那些“该内容因违规无法查看”一样。你知道它存在,你就是看不见,摸不着,想不起来。
有人说是他的能力。
有人说是他的病。
但没有人敢当面问他。
我仅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在食堂打饭,孟婆汤给他打了一碗“忘忧”,他喝了一口,孟婆汤自己忘了怎么打饭。
第二次,他在走廊里路过,旁边的愤怒储存罐当场爆炸,炸出来的愤怒被他看了一眼,直接蒸发。
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就站在我背后。
不出3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些正在盛出来的悲伤,突然不渗了。
灰色的液体在裂纹里涌动,像一条条被困住的小河。他们就是出不来,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保鲜膜,把我整个罐子都裹住了。
我也是悲伤了——这大概是原因。
“9527”
他又复述了一遍。
声音更近了。
我不得不转身了。
闻人绝比我高。
也可能是因为我矮——我是罐子,本来就不高。他站在我面前,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穿着管理局的制服,黑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肩膀上有个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几个字:
高危情绪处理专用。
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最普通的水笔,1块钱一只。
但不知为什么,那支笔插在他口袋里,在我看来就像插着一把刀。
他的脸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的水豆腐。眼睛很黑,黑的,有点过分的好看。
他在看我。
不,他在看我的肚子。
我下意识的用两只手(我有一双陶土捏的手,做工很粗糙,5个指头经常数不对)捂住自己的裂纹。
“你在干什么?”
声音很平,像是在询问“你想好怎么死了没”一样平。
“没啊?没什么。”我说,“我就是……冷”
“你是陶土”
“陶土不觉得冷”
“放屁……我……我可是景德镇进口的!”我开始胡说八道,“我们那边的陶土,都有感情!都会冷!”
一秒
三秒
五秒
我被他看的好想找个缝钻进去,他突然低下头。
看地上,地上有一摊东西。是我之前渗出来的悲伤,仅有几滴,正在慢慢晕开。
他蹲下去,食指沾了一点。
我还没来得及说“别——”他已经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了,舔了一下。
我整个人(整个罐)都傻了。
好羞耻。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你的悲伤,是酸的”
“……”
“正常的悲伤是苦的,但你的,是酸的”
“我,我可能……今天早上吃了酸的”
又开始胡说八道。
“你是陶土”
他又一次提醒我。
“对,我是陶土。”我举手放弃挣扎,“陶土不吃东西,我知道的。我就是——我可能是情绪变质了?对!就是变质了!这些悲伤在肚子里放太久了,馊了!酸了!你们质检部检查一下,我怀疑这批悲伤过期了!”
闻绝人看着我。
又是那种眼神,那种我说不上来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临时工,也不是在看一个可疑的对象。更像是……在观察一个标本!
“你叫什么?”
“谢特”
“我问的是名字,没让你骂人”
“我就叫谢特”我指着自己的工牌,“你看,9527谢特。谢特,这是我的艺名。”
“你的裂纹,多久了?”
他点了点我的工牌上的字。
我的呼吸停了(如果罐子有呼吸的话)。
“没,没有裂纹。”我鼓足勇气,“我完好无损。我是优质品。我是景德镇——”
“进口的”他替我说完,“你刚才说过”
“那我说点别的?”我试探着问,“我是手工制作的?我是限量版?我是——”
“明天开始,你每天下班之后,到高危品监管科报到。”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走,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但还是没有回头。
“你的悲伤是酸的。”
“我找这种味道,找了很久。”
说完他就不回头的走了。
留下我一个罐,站在传送带旁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妈的,我被一个变态盯上了。
下班的时候,我去食堂吃饭。
罐子没有饭,但食堂有免费的“情绪补充液”——一种白色糊糊,喝了对陶土有保养作用,像给皮包上油。
孟婆汤在打饭。
他是孟婆的远方侄子,长得和他姑妈一模一样——老,非常之老,老的看不出年纪。他姑妈孟婆在奈何桥卖汤,他在情绪管理局食堂打汤。
“小谢啊,今天咋样啊?”
“还行”
“闻人绝找你聊天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我的手抖了一下,补充液撒了一半。
“你咋知道的?”
“哈,全管理局都知道。高危物品监管科的监控显示。他在你旁边占了8分47秒。这是他在非工作状态下和同一个人待在一起最长的记录,之前的记录是8秒,对象是一个违规投放的s级快乐,他直接把那个快乐掐死了。”
“掐死……快乐?”
“掐死”孟婆汤点头,“快乐也是有生命的,只是快乐死的时候也是快乐的。所以没事。”
我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我没法反驳。
“他为什么要盯着我?”
孟婆汤看了我一眼,里面充满了对将死之人的悲悯。
“你知道闻人绝为什么是‘高危物品管控专员’吗?”
“不是他厉害?”
“因为他没有情绪,他天生是个黑洞,所以靠近他的情绪都会被吸走,被吞噬,被抹除,但他自己永远空着。”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刚才是不是说你的悲伤是酸的?”
“对”
孟婆汤叹了一口气。
“正常的情绪只有五种味道:快乐是甜的,悲伤是苦的,愤怒是辣的,恐惧是麻的,嫉妒是酸的。但嫉妒是s级情绪是违禁品,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你一个f级垃圾桶,悲伤凭什么酸”
我直接亚麻呆住了。
“只有一种可能。你的身体除了f及悲伤,还有别的东西,那种东西混进去了,和悲伤发生了反应,产生了新的味道。”
“啥东西?”
“不知道。但闻人绝肯定知道,而且他很在意。”
“为什么?”
“因为他是黑洞。黑洞最想要的就是填满自己,他找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怎么可能放过?”
我手里的碗掉在了桌子上,补充液撒了一桌子,我没空管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三个月前,地下金库失窃过一次。丢失的东西不多,只有一管S级嫉妒,纯度99.9%。那天晚上我在金库旁边挖洞,我什么都没有偷。但我确实看见有一款蓝色的液体从金库的门缝里渗出来,顺着地面流。流到了我挖的那个洞旁边,可能流了进去。然后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些裂纹,在隐隐发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