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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被危险品盯上了 我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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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眠了。
作为一个罐子,失眠是一件很抽象的事。罐子不需要睡觉,但为了省电(情绪管理局对临时工有严格的能耗指标),我们会在下班后进入“待机模式”——就是盖着盖子,里面的情绪停止流动,向手机锁屏。
我昨晚没锁屏。
我体内的悲伤液体,加上那一丢丢蓝色的可疑物质,昨晚出奇的不安分,在我肚子里翻来覆去,像一锅煮开的粥。
我凝视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也在凝视着我。
我俩大眼对小眼,就这样看了′整夜。(他是大眼,我是小眼)
凌晨3点,闹钟响了,我爬起来,用盖子上的疙瘩揉了揉眼睛(我有两个画上去的眼睛,真品青花瓷那种,画的很传神),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六号传送带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应急灯苟延残喘的亮着绿。
但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我回头看。
没人。
我往前走三步。
再回头看。
还是没人。
我继续走。
走到拐角处,我果断的回头——
一张狗脸正对着我。
“你妈!”我吓的盖子差点飞出去。
那张狗脸的主人——一只穿着西装的哈士奇,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拐角处,两只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我。
王富贵。
安保科科长。
整个情绪管理局唯一正常人——正常的狗。
“你干嘛?!”我捂着盖子冲他吼,“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
王富贵没说话。他不会说话,他用那种哈士奇特有的、充满了智慧与愚蠢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他低下头,叼起一个东西,放在我脚边。
是一个小本本。
封面上写了几个字:高危物品监管科·观察日志·对象编号9527。
我傻了。
赶忙翻开本子。
第一页:
观察对象:编号9527
观察时间:管理局第32847年3月21日
观察记录:
03:32对象到达工作岗位,状态:困倦。漏情绪指数:0.3ml(轻微)。
04:17对象开始工作,状态:认真。漏情绪指数:0.1ml(正常)。
05:45对象被巡查员批评,状态:沮丧。漏情绪指数:0.8ml(超标)。记录:对象沮丧时漏的更快。
07:30对象去食堂吃饭,状态:期待。漏情绪指数:0.0ml(停止)。备注:对象在吃饭时不漏东西,建议增加用餐时间。
13:10对象午休,状态:做梦。漏情绪指数:0.2ml(梦中泄露)。备注:对象做梦时身体放松,裂纹扩张,需重点关注。
我翻到第二页。
15:47对象被同事嘲笑名字,状态:尴尬。漏情绪指数:0.5ml。备注:嘲笑对象名字的同事编号8836,已记录在。
17:03对象在下班路上哼歌,状态:放空。漏情绪指数:0.1ml。备注:对象放空时,漏出的情绪味道变淡,疑似体内正在进行某种反应。
我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
22:18对象在床上翻来覆去,状态:失眠。漏情绪指数:0.0ml(异常)。备注:对象第一次在夜间停止泄露,原因不明。建议:次日重点观察。
我倒吸一口冷气,手开始抖。
这个本子记录的是昨天。
从凌晨到晚上,我的一举一动,我的每一次漏情绪,我什么时候尴尬,什么时候快乐,什么时候发呆,全都有。
谁记得?
答案只有一个。
我抬头看王富贵。
“是他让你给我的?”
王富贵点头。
“他……他想干嘛?”
王富贵歪头,做出一副“我也不是很懂,但我觉得那个人挺吓人的”的表情,然后低下头,从地上叼起另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9527,今天下班后,来高危物品监管科报道。带上你的裂纹。——闻人绝”
纸背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是在匆忙中加上去的:
“别想跑。你跑不掉的。我已经开始标记你了。”
标记。
我又吸了一口凉气。
我来管理局工作,还没有入编,就被标记了。
这一天的工作我完全不在状态。
传送带上的悲伤,流进来流出去,流进来流出去。我垃圾桶一样,机械的重复着张嘴,闭嘴,张嘴,闭嘴的动作。
标记。
他凭什么这么做?
我只是挖了个洞,长出一些裂纹,见过那管S级嫉妒。
他就盯上我了?
不是,凭什么?
“9527!”
一个声音把我从天边拉回来。
我扭头一看,巡查员,一个长得像保温杯的中年男人(他是保温杯成精,情绪管理局是什么骑行怪状的东西都有)。
“你今天的情绪泄露超标了!”他指着地上的一滩灰色,“你看看你,都低成什么样了?!这是第三次了!再这样下去,我给你打报告了!”
我低头一看,地上确实有一摊。
但我明明记得,我今天特别小心,每隔10分钟就检查一次——
等等。
不对。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裂纹还在。但裂纹周围干干净净,没有渗出来的悲伤。
那地上这摊是哪来的?
我蹲下身来,闻了闻了,没有味道。
正常的悲伤是苦的,有股中药味。但这摊东西,它没有味道。
“这不是我的”
“这条传送带就你一个F级储存罐!”
“但这真不是我的。”
“你看,没有味道,就算是苦味。也不是我的,我的悲伤是——”
我顿住了。
我的悲伤是酸的。
这件事,除了闻人绝,没有人知道。
“是什么?”巡查员凑过来闻,“确实没味道……但没味道也是泄露!反正你站的位置低下来的,就是你的!”
他掏出小本本,开始记过。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本子。
“不是他的”
巡查员抬头,脸色都变了。
“闻、闻人专员……”
闻人绝就站在我身后。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路一直没有声音,像一团会移动的黑暗。
“地上的东西,是假的。”
“假的?”
“人工合成的情绪替代品。用来栽赃的。”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空无一人。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刚才那个方向,有一团黑影闪了一下。
“跑的挺快。”又是那个该死的语气。
“今天漏了多少?”
“没有,没漏。我特别注意,一滴都没漏。”
1秒
3秒
5秒
他伸出手来,他的手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精美的艺术品。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不,捏住我的罐子脖子——往上抬了抬。
“你撒谎”
“你漏了0.3ml,在两个小时前。落在你工位的凳子腿上,你以为擦干净了,但你没擦干净。陶土吸水,悲伤渗进去了,现在那条凳子腿还是湿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又知道?
他刚才根本不在场!
“我说过,”他放开我的脖子,“我标记了你。你什么时候漏,漏多少,漏出来是什么形状,我都知道。”
他停了停了。
“你落在地上的悲伤,会往哪个方向流,流多快,流到哪个下水道口,我也知道。”
我后背发凉(如果罐子有后背的话)。
“你……”我艰难的开口,“你是变态吗?”
他没生气,甚至没有表情,他像是看数学题,认真的看着我。
“不是。我是高危物品管控专员。你是高危物品。我管控你。这很合理。”
下班后,我没能再去食堂。
我直接去了高危物品监管科。
不是我想去,是我不敢不去。王富贵全程跟着我,这称不上护送,简直是押送。一路上他都走在我后面,我只要稍微慢一点,他就咬我的裤腿(罐子没有裤腿,他在咬我的脚,很疼)。
高危物品监管科在地下一层,整个情绪管理局,地上有18层,地下有9层。越往下,关的东西也越危险。
地下九层:S级爱情(违禁品中的违禁品,听说关着一只霸王龙那么大的粉色泡泡)
地下八层:S级嫉妒(就是失窃那种)
地下7层:S级愤怒(需要恒温保存,不然会爆炸)
……
地下一层:高危物品管控专员办公室。
也就是闻人绝的工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没有想象中的铁栏杆、锁链、警示标志。只有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一个个房间。
第一个房间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织毛衣。她看见我,冲我笑,笑的特慈祥。
“那是S级平静。”闻人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危险等级:极高。她只要笑一下,方圆10里内所有的情绪都会被中和。你想哭都哭不出来。”
我赶紧移开目光。
第二个房间里,蹲着一只猫。
一只普通的橘猫,胖的像个球,正在舔爪子。
“S级好奇。危险等级:未知。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危险,因为没人能研究它。每次研究人员打开门,都会被它吸引,然后跟着它走,然后就失踪了。现在失踪人数:47人。”
我悄悄移开步伐,默默离那扇玻璃远一点。
第三个房间,是空的。
是空的?
是空的!
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S级孤独(已逃逸)。如遇,勿视,勿听,勿信。它最擅长的,就是让你觉得自己找到同类。
我看着那张纸条,内心涌上一股难过。
闻人绝没有给我消化难过的机会,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回头看我:
“进来。”
他的办公室超级大,里面挤满了玻璃罐。
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也装满了液体,不是悲伤,是透明的,清澈的,像水一样。
“坐”闻人绝给我推了一把椅子。
我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
“我……坐不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端起来——像端一个真正的罐子那样——然后放在他的办公室上,和那个玻璃罐并排。
“这样吧”
我坐在他办公室桌上,旁边是那个玻璃罐,对面是他,他看着我。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那个……”我试图打破沉默,“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你体内有东西。”
“什么东西?”我装傻。
“S级嫉妒。纯度99.9%,三个月前地下金库失窃的那一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的,我就是F级……怎么可能——”
“S级嫉妒和F级悲伤混在一起,发生了化学反应,产生了新味道,一种与众不同的酸。这种味道是我的,我找了很久。”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其他情绪靠近我,都会被吞噬。只有这嫉妒,会在我体内留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我的盖子被他按住了,摇不了。
“因为它最像黑洞的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永远存在,永远燃烧,永远不会处理。”
他的手摩挲着我的盖子。
“那……那你现在感觉到了?”
他没回答。
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瞳孔很黑,里面一定住着黑洞,实在漂亮,但看不见任何属于活人的东西。我在那团黑暗,却看见一点光。
一点蓝色的光。
“你”他缓缓地说,“是我的。”
他到底在说什么疯话?什么叫“你是我的”?
那管S级嫉妒不是管理局的吗?不是从金库里漏出来的吗?F级悲伤不是到处有吗?怎么会是他的?太离谱了吧?
我想问,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因为我看见自己的裂纹,它又在发蓝色的光,跟以往不一样那光在流动。从我肚子里,流向我的表面,流向我的盖子,流向闻人绝按在盖子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愉悦的动了一下。
“感觉到了吗?”
“什么?”
“它在回家。”
啥?回家?里面的液体……真是他的?
不对。
等等。
他是闻人绝,他没有自己情绪,但他冒似能吸收情绪?
再等等。
还是不对
他之前明明说过,他自己的情绪不会被吸收,会留下来——
重重疑点,扑面而来,我想问的太多了,但是每个说出口都能要我命。
“嗯,你想问什么?”
“你……”我艰难地开口,“你是储存罐?”
他死死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和我一样?你也是个罐子?”
他还是没说话,他用行动回答我的问题。
他解开制服的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他露出胸口,我清楚的看见那里有一个洞,这不是比喻,是真的洞,一个拳头大的洞,贯穿了他的胸膛,从前面能看见后面。洞的边缘,是光滑的、陶瓷一样的材质。
竟和我身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我不是储存罐。我是处理器。”
他缓缓穿上衣服。
“最完美的处理器。能吸收并处理所有情绪,永远不会满。唯一的缺点是——”
他指了指那个洞。
“我碎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坟墓,我坐在桌子上,他站在我面前,他的胸口,那个洞,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几百年前,情绪管理局做了一个实验。他们要制造一个‘处理器’,能吸收全宇宙的所有情绪。这样,人类就不需要自己承受喜怒哀乐了。也可以对全宇宙所有情绪进行处理,需要的时候再投放。”
“你就是那个倒霉的处理器?”
“倒霉吗?”闻人绝若有所思。
“我是。实验成功了。我确实能吸收所有情绪。但实验也失败了,因为吸收的太满,我碎了。这么一想确实蛮倒霉的”
他指了指那个洞,明明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动作,我却感觉到浓浓的恨意与遗憾。
“这里,原本是由我的情绪——嫉妒组成的。但我碎了之后,嫉妒流走,这里成了一个洞,开始吸收我的情绪。”
“那嫉妒流到哪去了?”
“不知道。我找了快一百年,找遍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找那管丢失的嫉妒。没有它,我就是个永远没有自己情绪的黑洞。有它,我才是一个完整的处理器。”
他看着我肚子里那隐隐的蓝光。
“我们都知道,丢的正好是嫉妒。我去查监控,看见有管S级嫉妒从金库门缝里渗出来,顺着地面流,流进一个洞里。”
“那个洞……”
“是你挖的。你挖洞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但嫉妒流进去了,流到你身边。你当时应该睡着了,或者昏迷了。你身上的裂纹是打开的。它就顺着裂纹,流进了你的身体。”
“所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管S级嫉妒,现在在我肚子里?”
“对。”
“和悲伤液体混在一起,产生了化学反应,变了味?”
“对”
“每天在我体内流动,和我的裂纹摩擦,所以发出蓝色的光?”
“对”
“那管S级嫉妒是你要找的嫉妒吗?”
“……是”
我抱着我的肚子,问他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那我是不是……要还给你?”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得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的。”
“啊?!”
他捂着我的眼睛(画上去的那两个)。
“但我发现,如果把我的嫉妒从你体内拿出来,你会碎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格外阴险。
“你身上的裂纹,是嫉妒在撑着。嫉妒像胶水一样,粘着你的碎片,让你勉强保持完整。如果把嫉妒抽走——”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不会怎么样,而我会碎成一地。
就像他几百年前那样。
“所以,”我开始害怕,“你要怎么办?”
“把我解剖了?”我尖叫起来,“把嫉妒挖出来?然后我碎掉,你变完整?”
“或者,”我说,“你就当没见过我?让我继续当我的垃圾桶,每天漏悲伤,每天被巡查员骂,每天——”
“不行。”
他打断我。
“为什么不行?”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他说,“我不想再没有情绪了。”
“那你就——”
他的手指从我的盖子上滑下来,滑到我的身体上,沿着那些裂纹,慢慢地、轻轻地滑过去。
“它们很漂亮。”
“能不能看在漂亮的份上不杀我——”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认真思考了一会。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下班之后,到我这里来。”
“来干嘛?”
“来让我看着你。我不拿回嫉妒。但我也不能让嫉妒离开我的视线。它在我眼前,我才放心。”
“你又放心了”我小声嘀咕。
他没回答。
这样我能放心我不会再碎了。
放心你不会跑。
放心我不会……又变成一个孤独的黑洞。
我离开他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王富贵还在门口等我。
它看见我出来,冲我摇了摇尾巴。
“走吧。送我回宿舍。”
我们一起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门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富贵,”我低头问它,“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王富贵歪着头看我。
“他等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嫉妒。然后他不打算拿回来了,就为了这个罐子不碎。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王富贵眨眨眼,然后它用爪子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你也有病。
“我怎么有病了?”
王富贵继续写:
你问一只狗这种问题,你就是有病。
我看着那行字,没招的笑了。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关着。
但我知道,闻人绝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