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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贴身监管(物理意义上的) 我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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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闻人绝说的“每天下班之后到我这里来”,就是字面意思。下班打卡,去他办公室,坐小板凳,让他欣赏一下我肚子里的蓝光,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后来我发现我太天真了。
天真得像一个还没评上“罐子”的素胚。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正准备收拾东西润之,王富贵又叼着一张纸条出现在我工位旁。
我打开。
“今天不用来地下一层。——闻人绝”
我松了一口气,肺活量刚恢复一半,就看见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来找你。”
这人怎么老喜欢搞背面偷袭啊?!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吐完,头顶的光就被一堵“人墙”挡住了。
闻人绝站在我面前,没穿制服,穿了件粉色毛衣。毛衣胸口位置挖了个洞,正对着他身体的那个贯穿伤,我能透过毛衣的洞,看见他皮肤的洞,再透过皮肤的洞,看见后面模糊的背景墙。
某些人,就算穿得像个行走的伤口,也帅得让人想报警。
“走。”
“去哪?”
“我家。”
“不去。我要去你工位。”
他没回答,只是用一种看“弱智儿童”的眼神慈悲地看着我。
“你有选择?”
好霸总啊,我好害怕呀。
我挑衅地瞪着他,不出意外三分钟后,我被端出了情绪管理局的大门。
像端一盆多肉那样,被端出了大门。他的左手托着我的底座,右手扶着我的盖子,把我端在胸前,大步流星往前走。
我全程僵直。
我怕一动就摔下去。
更怕一动就碰到他胸口那个洞,然后被那个洞当成下午茶吸进去。
闻人绝的家在隔壁楼,属于传说中的“15分钟生活圈”。
这15分钟里,我经历了罐生中最漫长的900秒,一路上路人的表情管理当场去世。
“闻人专员在干什么?”
“他端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端着一个罐子?”
“闻人专员终于把脑子忘在家里了?”
“那个罐子好像在瑟瑟发抖。”
“你看错了,那是反光。”
我没看错。
我看见食堂的孟婆汤手一抖,勺子掉进了汤锅里,激起千层浪;我看见安保科的王富贵,冲我疯狂摇尾巴,眼神里写满了“兄弟走好”;我看见前台那朵食人花赛小花,张开血盆大口想喊“老婆留步”,被闻人绝一个眼神扫过去,瞬间枯萎成一团干菜。
我们走进电梯,上楼,十八楼,顶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走廊,只有一扇门,闻人绝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把我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闻人绝上辈子一定是个霸总,我一边感叹,一边偷摸观察他的家。
空的,我们简称“极简主义·毛坯风”。
没有沙发,没有桌子,没有床,没有电视,没有窗帘,没有任何人类生活过的痕迹,但留有一面墙的玻璃罐,摆满了整面墙。有圆的,有方的,有透明的,有磨砂的,有青花瓷纹路的,有纯白的,有上面画着看不懂符咒的,每一个罐子里,都装着东西。
“你真的很敬业。”
“是吗?”他眉眼弯弯地看着我,像一只刚吃完人的小鹿。
他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罐子,开始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
“这是1897年的悲伤罐。我遇到它的时候,它总是很难过,在我耳边念念叨叨讲述自己的遭遇,我听烦了,便把它压缩进去了。”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另一个罐子前,这个罐子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有光在里面疯狂闪烁。
“1923年的愤怒。那年我被它骗了,但它不久就死了。我就将它装在这里,让它永远保持愤怒。”
他继续往前走。
“1945年的恐惧。”
“1968年的绝望。”
“1987年的孤独。”
“2003年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年我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我就从空气中抓了一些放进去,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像个死宅。”
突然他的手停在一个的罐子前。
“这是空的。”
他转过身,深情款款地看着我。
“你想进去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虽然我是个罐子,但我有罐子的尊严。
“可是!可……”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那个小罐子,“我比它大!”
“你可以体验一下液体的感觉,压缩一下就好了,我很有经验的。”
闻人绝咧开嘴巴,语气上扬,轻松又愉快,他又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你在骗我!”
他深情地望着我。
我毫不胆怯地怒视他,虽然我可能打不过他。
一秒。
三秒。
五秒。
他笑了。
情绪管理所大概没有人看过他的笑,笑容很短,像昙花一现,却足以让我道心破碎,当场出殡。
“嗯,开玩笑的。”
不过,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想把你装进去”的凶险并未减少丝毫。
“从今天开始,你住这里。”
“什么?”
“这个房间。你睡茶几上。”
“我是罐子!我不需要睡觉!”
“你需要。你的裂纹需要休息。在我找到修复方法之前,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除非你想变成碎片。”
“这就是你的‘下班后去你那?!’”
“那我的工作呢?”
“我已经帮你请了假。”
“请假?请多久?”
他故作沉思,但多半是早就想把我私藏了。
“可能很久,我也不知道。”
“久你妈的。”
“嗯,乖。”
“管理局会开除你的。”
“我有很高的权限,并且你是危险级——那管——三个月前——”
“你妈……”
他把我端起来,走到那面墙旁边,放在一个空位子上,现在我的左边是“1923年的愤怒”,右边是“1945年的恐惧”,我和它们排排站着。
“嗯,位置刚刚好。”
他回卫生间洗澡去了,临走之前还不忘提醒我:
“别想跑。门窗我都锁了。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拉得更长,充满了闻人绝式的慵懒和变态的控制欲。
“这栋楼的安保系统是我设计的。每一层都有情绪检测仪。你只要离开这间屋子,我立马就会知道,到时候,你可能就不是睡茶几了,而是睡那个罐子里。”
门欢快地关上了。
我一个人(一个罐)站在一堆情绪罐子中间,左边是愤怒,右边是恐惧,前面是未来装我的容器,后面是墙。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裂纹还在,蓝光还在,但它们好像没那么亮了,被吓得。
“老兄,看来我要和你一起消化情绪了。”
“闻人绝终于疯了。”
我开始策划越狱。
第一个小时,我试图从架子上跳下去,失败了。不是因为我跳不下去——我能跳,我是罐子,我有两只陶土捏的脚,虽然不是3D打印的精品,但能蹦。
问题是我向上蹦,就会撞天花板,架子上面只有二十厘米的空隙,属于典型的“层高刺客”。向下蹦,私密马赛,我恐高,就算不恐高,我也会碎。
于是乎我的盖子撞歪了,发型当场去世。
第二个小时,我试图用盖子上的疙瘩撬开窗户,也失败了。窗户是钢化玻璃,我凿了半天,只在自己的盖子上留下几道划痕,罐容也毁了。
第三个小时,我放弃了。我开始和旁边的罐子唠嗑,主打一个“既然不能越狱,那就社交破冰”。
“喂,”我对左边那个说,“你是1923年的愤怒?”
它没理我,它很愤怒。
搞笑了,你不理我,你还愤怒上了,这属于“情绪价值”没给到位。
“喂,”我对右边那个说,“你是1945年的恐惧?”
它也没理我,它很悲伤。
搞笑了,你是悲伤蛙吗?你还悲伤上了,这属于“i人”晚期啊。
我无聊叹了口气,打算开摆。
“你也是被他抓来的吗?”从最角落那个罐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很小。
我喜极而泣,循着声望去是一个极小的,空的罐子——它在对我说话。
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闻人绝还是太变态了,对大罐坏就算了,对小罐也这样?太变态了!这是“虐娃”啊!
那个小罐子还在说话,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瓶口:
“你别看他那样,他其实不坏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他一个人太久了。他装了一百年的情绪,自己却没有情绪。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每天都在接触全世界最浓烈的东西,但你心里永远是空的。”
“你是谁?你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你自己知道不?”
我同情地看着这个宝宝,明显是被PUA了啊。
“我?我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难怪。”
“他一直在等。等他的身体恢复完整。等他能重新有情绪的那一天。他想着,等那一天到来,他就可以将自己装进去。”
“闻工职位辣么大,压力原来也不小啊!管理局“内卷”这么极致啦?已经“空心化”啦?”
“我是他未来的自己。一个装着他未来情绪的容器。”
罐小宝还在喋喋不休,复读机一样。
我不说话了,眼眶饱含热泪地听那个小罐子讲述闻人绝的悲惨遭遇,满脸写着“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罐小宝边念叨,边向我靠近,我也就有机会顺势观察它。
罐小宝虽然瘦小,但没有裂纹,没有缺口,不会渗出悲伤,它的脸蛋也很完美,长得像闻人绝,可以称上“天选之罐”。
它极大概率是早产儿,尽管他老爸——闻人绝,照顾得再好,罐小宝的个头也不长了。
“他等了好久,等到的却是你。”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你到底哪里比我好?”
它的声音突然变了,音量开始拔高。
“你有裂纹。”
“你漏东西。”
“你是F级垃圾桶。”
“你的悲伤是酸的。”
“你体内有他的嫉妒,但你根本不配。”
罐小宝的气势愈来愈高,逼着我往后退了一步。
“宝,你别想这么多。你努力吃好喝好活好,等你长大了,再让你老爸到管理局给你找个正式编制,直接走上罐生巅峰。”
小罐子没回答,但它里面的“空”,突然动了一下,不是有东西在动,而是“空”本身在动。
像一张纸被揉皱又展开,像一盆水被风吹起涟漪。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那个“空”里传出来,带着化不开的委屈。
“我是他不要的。”
“他不喜欢我。”
“他就嫌我小,嫌我装不了大事,他只喜欢你这种……这种有故事的破罐子。”
“吱嘎”
罐小宝犹如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鸡,他将所有的委屈与不满咽回肚子里。默默转过身去,在确定和我保持一定距离后,独自一人面对着墙。
“你看你把孩子吓的!”
我先一步制人,眉毛一挑,怒视着闻人绝,开始指控。
“你耍官威,为了自己的私欲给我乱扣帽子,随意给他人请假。我就算了,你!你!你还——”谢特的手抖了抖,眼睛颤颤巍巍的闭上,假装克制着巨大的悲伤,“虐待一个孩子”。我不愧是专业演员,虽然事实是演技烂的没话说。
闻人绝似笑非笑的看着谢特表演完后,又似笑非笑抓起一旁正在老老实实面壁思过的罐小宝,将其举在窗户外。带着几分审视的口吻问:
“它跟你说了什么?”
“没……”
我后悔了,后悔自己刚才拙劣的表演。闻人绝对我太温柔了,轻轻地抱着我,不让我的每一句话掉地上,以至于让我忘记了闻人绝的冷血。楼这么高,闻人绝如果松手罐小宝铁定会碎。闻人绝会松手吗?他是故意吓吓我还是给个提醒?我不确定也不敢堵,冷意从我盖子上的疙瘩传到我肚皮上的每条裂纹里。
“它只是向我抱怨了自己被遗弃的事。”我吞了吞口水。
“仅此而已——”
闻人绝抬手将罐小宝扔了出去。
“不——!”
我来不及喊完。
等待着罐小宝带着哭腔的尖叫和陶瓷与风的摩擦声一起传入我的耳朵,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住着两个自己。一个跪在血泊前发抖,另一个则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用最恶毒的话反复凌迟我——“是你,都是因为你。”
罐小宝没有发出哭腔的尖叫,没有陶瓷与风的摩擦声,只有闻人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睁眼。”
我睁开眼。
窗外,告罐小宝没有碎,它悬在半空中,忧心的看着我。周围的空气在扭曲,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它。
“我扔的。”闻人绝说,“我也能接住。”
他一招手,那个小罐子飞回来,落在他手心。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看着我说,“在这个世界里,我想让谁碎,谁才会碎。我不想让谁碎,谁就碎不了。”
他把小罐子放回架子上。
“包括你。”语气十分自然。
我站在架子上,看着架子上演树的罐小宝。
“闻人绝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之前好好的,为什么这样恐吓我?”
“我又为什么我依赖闻人绝,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这不是闻人绝的本性,闻人绝为什么会相信害怕比依赖更好留住人?”
“闻人绝……”
“闻人绝……”
我只要在心底撕开一个口子,F级悲伤就会想潮水一将我淹没。
凌晨三点,闻人绝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从架子上端下来。
“干嘛?”
“保湿。”
他端着我走进浴室。
浴室里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装满了透明的液体。
他把我放进去,我在液体里浮起来,仍由液体打湿我的脚,我的肚子,我的脖子,我的盖子。
“这是什么?”
“情绪稳定液。”他说,“对你的裂纹有好处。”
“嗯。”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打我一巴掌再给我颗枣?!我讨厌你,讨厌那样的闻人绝”
我终于说出来了,闻人绝其实说错了,并不是只有S级嫉妒这一种情绪会转移,F级悲伤也可以。它会通我的怒吼,转移到在意我的闻人绝身上。
闻人绝没回答。
他只是蹲在浴缸旁边感受我的愤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进他胸口的缺口,在月光下,像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你以前装过什么?”
“你胸口那个洞,原来是装嫉妒的。那其他地方呢?你其他地方原来装过什么?”我试着转移话题。
我泡在情绪稳定液里,裂纹随着我呼吸闪动着蓝光,闻人绝还是那个闷葫芦的死样子。我对他的怒吼,我裂纹发出的蓝光,肯定都被胸口的洞吸进去了。
来到闻人绝家的第一个晚上,我泡在情绪稳定液里,他在浴缸旁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我从液体里捞出来,用一块柔软的布擦干后。才舍得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以后继续。”
“?”
“我知道你最害怕的事——摔碎。以后不要再说走了,也不要拿其他罐子当挡箭牌。”
“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只是伸手,碰了碰我的盖子。带着哀求的口吻轻松的说:
“求求你了,别再离开我了。”
我困了,也许是情绪稳定液的作用。闻人绝不会回答我的所有问题,与其在这里纠结别人为什么这么对我,不如早早休息享受当下。但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闻人绝给我批了假,我的工资还会照常发吗?如果我以让我转正为条件,来确保我不会离开,闻人绝会答应吗?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