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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等待的三十三天 六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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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九日至七月九日,查分倒计时。
高考后的夏天,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是解放,是狂欢,是人生中最漫长的假期。对晚惊秋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母亲开始频繁地出门,和各种各样的“朋友”吃饭。每次回来,都会带回新的信息:
“张阿姨的儿子估分680,说要报复旦。呵,我儿子肯定比他高!”
“你王叔叔认识省招办的人,说到时候可以帮你查排名。”
“李姐说如果上了700分,电视台会来采访,你到时候说话要注意,要有礼貌,要感谢学校的培养,最重要的是——要感谢父母!”
晚惊秋坐在餐桌前,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菜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他喜欢的——或者说,是母亲认为他应该喜欢的。但他吃不出味道,只觉得那些食物在胃里堆积,像沉重的石块。
“听见没有?”母亲敲了敲桌子,“我在跟你说话。”
“听见了。”晚惊秋说,声音没有起伏。
“你什么态度!”母亲皱眉,“我辛辛苦苦给你做饭,陪你熬夜,花钱给你报补习班,你考好了难道不应该感恩?”
晚惊秋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才吃这么点!不行,再吃一碗,你看你瘦的!”
“我真的饱了。”
他起身想回房间,母亲突然提高音量:“晚惊秋!你给我坐下!”
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母亲的声音冷下来,“觉得我逼你,觉得我只关心成绩,觉得我不爱你,是吧?”
晚惊秋的手指收紧。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考不好,谁看得起你?你上不了好大学,找得到好工作?到时候吃苦的是你自己!”母亲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为你好,你懂不懂?”
为你好。
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贯穿了晚惊秋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为他好,所以不准他和成绩差的同学玩;为他好,所以撕了他画的漫画;为他好,所以在他发烧时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为他好,所以在他拿到竞赛金牌时第一句话是“别骄傲,下次要拿全国奖”。
为他好,所以从来没有问过他:儿子,你累不累?儿子,你快乐吗?儿子,你想要什么?
“我懂。”晚惊秋最终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考好的。”
母亲的脸色缓和了些:“这才对。去吧,回房间休息,别玩手机,多看看书,万一要面试呢。”
晚惊秋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房间,关上门,反锁。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间很整洁,整洁得像酒店的样板间——书桌上一尘不染,书架上的书按高低排列,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这是母亲的要求:“环境反映一个人的内心,乱七八糟的房间只能养出乱七八糟的人。”
所以他学会了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叠被子,学会了把每本书放回原位,学会了隐藏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小学时收集的树叶标本,初中时画的素描,高中时同学送的生日卡片。
都被扔了。母亲说:“这些垃圾留着干什么?占地方。”
晚惊秋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唯一的“私人物品”是一个相框,里面是小学三年级的全家福——父亲还没离开他们,母亲还没变得尖刻,他还相信自己是幸福的。
他拿起相框,手指抚摸过玻璃表面。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灿烂,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被父亲抱在肩上,母亲站在旁边,手轻轻搭在父亲的手臂上。
那是他记忆中最后一个温暖的冬天。
后来,父亲有了外遇,父母开始无休止的争吵,母亲把所有的怨恨都转移到“长得越来越像他爸”的儿子身上。再后来,父亲搬出去了,每个月打一笔抚养费,偶尔打个电话,内容永远是“学习怎么样”。
母亲开始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儿子,你要争气,要让你爸后悔!”“儿子,你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让那些看我们笑话的人闭嘴!”“儿子,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十八岁的晚惊秋,肩膀上扛着两个人的期待,一个人的怨恨,和整个家庭的破碎。
他放下相框,走到窗边。夜色渐深,楼下有孩子在嬉笑,有夫妻在散步,有老人在遛狗。每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或温暖,或悲伤,或平凡。
他的窗户也亮着灯,但里面没有故事,只有一座孤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聂隐竹。
聂隐竹:睡了吗?
晚惊秋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晚惊秋:没。
聂隐竹:在干什么?
晚惊秋:发呆。
聂隐竹:我也在发呆。突然不用学习了,反而不知道干什么了。
晚惊秋:嗯。
聂隐竹:你这几天出门了吗?
晚惊秋:没有。
聂隐竹:要不要出来走走?我在你家附近。
晚惊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看——路灯下,确实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白T恤,牛仔裤,正低头看着手机。
晚惊秋:你怎么来了?
聂隐竹:散步,刚好路过。
撒谎。晚惊秋家离聂隐竹家有四公里,根本不可能“路过”。但他没有戳破。
晚惊秋:等我一下。
他换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下楼。母亲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家庭伦理剧,里面的母亲正在哭诉“我为你付出了一切”。晚惊秋屏住呼吸,溜出家门。
夏夜的风是暖的,带着栀子花的香味。聂隐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出来了?”
“嗯。”
他们沿着小区外的林荫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晃而过,像短暂的流星。
“你估分了吗?”聂隐竹问。
“估了。”
“多少?”
晚惊秋沉默了几秒:“七百左右。”
聂隐竹倒吸一口凉气:“七百?!那……那可能是状元了。”
“也许吧。”
“你不高兴?”
晚惊秋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模糊的霓虹灯招牌:“高兴有用吗?”
聂隐竹也停下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晚惊秋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那双蓝色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情绪。
“惊秋,”聂隐竹轻声说,“如果你考了状元,你会开心吗?真的开心那种。”
晚惊秋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的影子,黑色的一滩,匍匐在地上,像某种被困住的生物。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我真的开心了。”
聂隐竹的心脏揪紧了。他想说“有我在,我会让你开心”,想说“不管考多少分,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想说“我喜欢你,从高一军训时你站在太阳下,汗湿了头发却依然挺直脊背开始”。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看着晚惊秋,看着这个他默默喜欢了三年的男孩,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把自己封闭进一个透明的、坚硬的壳里。
“如果……”聂隐竹终于鼓起勇气,“如果你需要人说话,我都在。任何时候。”
晚惊秋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聂隐竹的脸微微发热:“因为……因为你是晚惊秋啊。”
又是这句话。晚惊秋不明白,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成绩好的学生,为什么值得这样的好。
“我不值得。”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你值得!”聂隐竹突然提高音量,抓住他的手腕,“晚惊秋,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你聪明,你努力,你善良,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手腕处的皮肤传来滚烫的温度。晚惊秋低头看着聂隐竹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得很紧,像怕他消失一样。
三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
“放手。”晚惊秋说,声音很轻。
聂隐竹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对不起,我……”
“我该回去了。”晚惊秋转身往回走,“再见。”
“惊秋——”
他没有回头。聂隐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握住时的触感——那么细的手腕,冰凉的皮肤,脆弱的骨骼。
他想追上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不要再说自己不值得”,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懦弱。他痛恨自己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