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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与天台的独白 七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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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日,成绩公布日。
凌晨零点,查分系统开放。
晚惊秋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密码,验证码。手指很稳,心跳也很稳——像在完成一道模拟题,像在解一个已知答案的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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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姓名:晚惊秋
考生号:XXXXXXXXXX
语文:138
数学:150
英语:147
理综:276
总分:711
全省排名:1
全省第一。状元。
晚惊秋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截图,打印,把打印出来的纸折好,放进书包。然后关机,起身,走到窗边。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第一个打进来的是班主任,声音激动得变调:“惊秋!711!省状元!你创造了学校历史!”
然后是年级主任,校长,各科老师……恭喜,祝贺,喜悦,骄傲。晚惊秋接起每一个电话,用平静的声音说“谢谢老师”,听对方激动地规划“明天的采访”“后天的表彰大会”“大后天的经验分享”。
最后打进来的是母亲。
“儿子!成绩出来了吗?多少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期待。
“711,省第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带着哭腔的笑声:“我的儿子!我的好儿子!妈就知道!妈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晚惊秋闭上眼睛:“嗯。”
“快,快回家!妈给你做夜宵!不不不,我们出去吃!去最好的酒店!妈要给你庆祝!”
“我不饿,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怎么行!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庆祝!你快回来,妈已经打电话给你舅舅、姑姑、还有你爸了,明天我们摆庆功宴!”
晚惊秋握紧手机,指节泛白:“我爸?”
“对啊!让他看看,他抛弃的儿子有多优秀!让他后悔!”母亲的声音里充满报复的快感。
原来如此。庆功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向父亲示威,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看,我一个人也能把儿子培养成状元。
“妈,”晚惊秋轻声说,“如果我考砸了呢?如果我只有500分呢?你还会庆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冷下来:“你说什么胡话!我儿子怎么可能考砸!快回来,别在外面瞎逛!”
电话挂断了。晚惊秋把手机扔在床上,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石头。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苍白,瘦削,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左眼下那块胎记一样的暗沉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冰冷的指尖触碰冰冷的皮肤。
“晚惊秋,”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做到了。你给了她想要的一切。”
镜子里的人没有表情。
“然后呢?”
没有答案。
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白色的校服衬衫——高中三年,他几乎每天都穿这件,因为母亲说“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衬衫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领口处有一点磨损,是他低头写字时下巴摩擦留下的。
他穿上衬衫,扣好每一颗扣子,把下摆仔细地塞进裤子里。然后背上书包,里面装着那张711分的成绩单,和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整洁,空旷,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展览馆,展示着“状元的生活”。书架上全是教辅资料,墙上贴着学习计划表,桌上摆着“清华北大不是梦”的标语牌。
没有一张朋友的照片,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没有一个“晚惊秋”真正喜欢的东西。
他关上门,像关上一个墓穴。
七月十日,深夜至十一日凌晨,天台。
便利店还亮着灯。晚惊秋走进去,在冰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罐可乐——聂隐竹常喝的那个牌子。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正在刷手机,头也不抬:“三块五。”
晚惊秋付了钱,走出便利店。夜风吹过来,带着暑气未消的燥热。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学校,路过图书馆,路过那个他和聂隐竹一起复习过的咖啡馆——已经打烊了,橱窗里黑漆漆的。
最后,他停在那栋十八层的居民楼下。
这是全市最高的住宅楼,顶楼天台常年锁着,但他知道哪里可以翻进去——高三压力最大的时候,他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通道,偶尔会溜上来,一个人待着。
今晚,通道的门虚掩着,像是专门为他留的。
晚惊秋走进去,爬了两层狭窄的楼梯,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天台的风立刻灌进来,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走到天台边缘,坐下来,双腿悬空。十八层楼的高度,下面的街道像玩具模型,车辆像爬行的甲虫,行人像移动的黑点。
他打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刺得他咳嗽起来。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机。未接来电99+,短信几十条,微信消息数不清。他粗略地翻看,全是恭喜,祝贺,约采访,邀请分享经验。
母亲发了十几条。
妈:儿子你在哪儿?快回来!
妈:记者来家里了,要采访你!
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阿玛尼的,明天穿!
妈:你爸说明天也来,你要好好表现,让他看看!
妈:看到回电话!
聂隐竹也发了消息:
聂隐竹:成绩出来了,你看到了吗?711,太厉害了。
聂隐竹:你在哪儿?
聂隐竹:学校贴吧已经炸了,都在讨论你。
聂隐竹:回个消息好吗?我很担心。
晚惊秋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晚惊秋:天台。
几乎是立刻,聂隐竹回复:
聂隐竹:哪个天台?
晚惊秋没有回。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仰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霓虹太亮,把天空染成一种脏兮兮的橙红色。星星很少,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固执地闪烁着,像不肯熄灭的火种。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离开的时候,一家三口去乡下奶奶家过暑假。乡下的夜晚很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父亲教他认星座,母亲在旁边笑着说“别把孩子教傻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永远。
可乐罐在手里慢慢变暖。晚惊秋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话,对着夜空,对着风,对着这个他即将离开的世界:
“我考了711分,全省第一。”
“我做了三年年级第一,拿了五个竞赛金牌,写了三十篇满分作文。”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用来做题,用来成为‘别人家的孩子’。”
“我做到了。我给了她想要的一切。”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破碎的词语飘向黑暗深处。
“可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可是我累了。”
“累得不想再演了,累得不想再假装自己很坚强,累得不想再听她说‘我是为你好’。”
“我想休息了。好好地,长长地,休息一次。”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晚惊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多久没哭过了?三年?五年?上一次哭,好像是父亲搬走那天,他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哭。因为母亲说:“哭什么哭!懦弱!你要坚强,要让你爸看看,没有他我们过得更好!”
所以他再也不哭了。即使发烧到39度,即使竞赛失利,即使被同学孤立,即使深夜做题做到吐,他都没有哭。
可是现在,在这个711分的夜晚,在这个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最幸福的时刻,他哭了。
无声地,安静地,泪水不停地流,像决堤的河。
“对不起,”他对着虚空说,声音哽咽,“对不起,聂隐竹。对不起,那些对我好过的人。”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你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知道你偷偷放在我桌上的奶茶,知道你在我值日时‘刚好’路过。”
“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敢。”
“我这样的人,破碎的,冰冷的,活在谎言和表演里的人,怎么配得上啊?”
“所以,就这样吧。”
他擦干眼泪,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很普通的晨光中性笔,他用它写了三年的笔记,做了无数张试卷,现在,要用它写最后的告别。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纸页哗哗作响。晚惊秋用手压住,开始写:
“遗书。”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他的心突然平静了。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像燃烧殆尽的灰烬,像终于走到尽头的路。
“写给我恨的,和爱我的人……
首先,给母亲:
恭喜你,终于有一个可以炫耀一辈子的儿子了。711分,省状元,清华北大随便挑。明天的头条,下个月的访谈,今年的光宗耀祖,都是你的了。
你可以穿着最贵的衣服,化最精致的妆,在庆功宴上接受所有人的祝贺。你可以说‘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教得好’,可以假装我们是一对模范母子,可以表演你从来不曾给过的母爱。
演吧,尽情地演。我会在最好的时候退场,让你的表演达到高潮——当你接到我死讯的那一刻,你那震惊、崩溃、‘我的儿子啊’的哭喊,会是这场戏最精彩的部分。
我选择今天,选择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离开,是我最后的报复。
我要你余生每一次听到‘状元’,都会想起我;每一次七月十一日,都会想起你是怎么用冷漠和虚荣杀死我的;每一次别人夸你‘教子有方’,都会想起你的儿子宁愿死,也不愿做你的勋章。
恨你吗?不,恨太累了。我只是终于学会了你的冷漠——对你的冷漠,对这个世界的冷漠。
再见,妈妈。其实不对,是永别了。
其次,给聂隐竹:
如果你看到这个,那说明你真的来找我了。你总是这样,看起来沉默内敛,其实比谁都细心,比谁都敏感。
我知道你喜欢我。从高二那次我发烧,你偷偷把退烧药塞进我抽屉开始;从每次我值日,你都会‘碰巧’留下来帮忙开始;从我每次考试前紧张,你都会递给我一块巧克力说‘放松’开始。
我知道,但我装作不知道。因为像我这样的人,不配被爱,也不配去爱。
我的世界太冷了,冷到会把靠近的人都冻伤。你的温暖太珍贵,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每次欲言又止的关心,谢谢你偷偷放在我桌上的热奶茶,谢谢你在我最黑暗的时候,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觉得我‘值得’。
忘了我吧。去爱一个会对你笑的人,一个会拥抱你的人,一个能在阳光下行走的人。
替我好好活着,替我看看我永远看不到的风景。
最后,给这个世界:
711分,我做到了。我用十八年的疼痛,换来了这张成绩单。
我不后悔学习,不后悔努力,不后悔每一次挑灯夜战到凌晨。知识是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不像人心,不像亲情,永远填不满,永远得不到。
我后悔的,是以为考好了就能被爱。
太天真了,对吧?
好了,天亮了,庆功宴要开始了。我也该走了。
祝你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而我,不该有未来。——晚惊秋,于十八岁,七月十一日,清晨。””
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人生最后一份答卷。写母亲,写父亲,写聂隐竹,写这个他爱过也恨过的世界。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地平线处漫上来,给城市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的庆功日。
晚惊秋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在天台边缘,用那罐没喝完的可乐压住。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晨风拂过他的脸,很温柔,像谁的抚摸。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有远方河流的味道,有即将到来的、漫长而光明的白天的味道。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七月十一日,清晨,庆功宴前两小时。
聂隐竹冲进电梯,疯狂按着顶楼的按钮。电梯缓慢上升,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在心里祈祷:不要,惊秋,不要,求你了,不要做傻事……
电梯门开,他冲上天台,看见空荡荡的平台,只有晨风呼啸而过。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黑色笔记本,和那罐可乐。
还有天台下,远远传来的、人群的惊呼和尖叫。
聂隐竹踉跄着跑到天台边缘,向下看去。十八层楼下,一个小小的白点躺在血泊中,周围已经有人在聚集,在尖叫,在打电话。
那个白点是校服衬衫。是他昨天才见过的,晚惊秋身上穿的那件。
聂隐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世界在旋转,声音在远离,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哭,却没有眼泪。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越来越多人围拢的白点,像在看一场荒诞的默剧。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笔记本。
颤抖着伸出手,拿起它。可乐罐滚落在地,剩余的可乐汩汩流出,像黑色的血。聂隐竹翻开笔记本,看到最后一页那些字,那些冷静到残酷的字,那些温柔到心碎的字。
他的手指抚过“聂隐竹”三个字,抚过“谢谢你”,抚过“替我好好活着”。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为什么……”他哽咽着问,问那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问这不公平的世界,“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不让我说……我爱你……”
风吹过天台,翻动着笔记本的纸页,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轻声回应。聂隐竹抱住那本笔记本,像抱住晚惊秋最后的温度,把脸埋进去,失声痛哭。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楼上,一个少年抱着遗书,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