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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记忆的囚笼   七月十 ...

  •   七月十一日,上午,医院停尸房。
      停尸房很冷,是那种能冻住骨髓的冷。聂隐竹站在门口,看着白布覆盖下的那个轮廓,突然想起第一世——那栋16℃的别墅,晚惊秋永远把空调开到最低,说“只有冷才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现在,他不再睁开眼睛。
      聂隐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医生想阻止,但被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震慑住了——那不是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经历过太多死亡的人才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与疯狂。
      他掀开白布。
      晚惊秋躺在那里,像睡着了。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有些湿——可能是清洗过血迹。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有一丝奇异的安宁。左眼下那块阴影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格外明显,像一枚小小的、深色的月亮。
      他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让聂隐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第一世的记忆涌上来:晚惊秋躺在画室地板上,血染红鸢尾花,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那时他三十二岁岁,已经和他纠缠了七年,最终还是没留住他。
      第二世的记忆:贝尔加湖深蓝的水,晚惊秋选择水葬,没有遗体,只有一湖的寒冷和永恒。那时他二十七岁,种了满园的玫瑰和鸢尾,却等不到看花的人。
      第三世——这一世,十八岁,711分的状元,本该有最光明的未来。
      却选择在最高处坠落。
      聂隐竹伸手,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晚惊秋冰冷的脸颊。触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那种细腻的、苍白的皮肤,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温度了。
      “惊秋,”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我又来了。”
      “又一次,没来得及。”
      “又一次,看着你离开。”
      他的手指滑到晚惊秋的手腕——那里没有伤口,因为这一次,他选择了一跃而下,不是割腕。但聂隐竹仿佛看见了第一世那道深深的割痕,看见了血如何染红画纸,看见了晚惊秋最后平静的表情。
      “你说让我替你好好活着。”聂隐竹笑了,笑容扭曲而破碎,“可是惊秋,我已经活了三世了。第一世,你走之后我跟着你去了。第二世,我种了满园的花,救了很多像你的人。这一世……这一世我才十八岁,却已经累得像活了一百年。”
      他俯身,额头抵在晚惊秋冰冷的额头上,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带着所有记忆来找你,想改变结局。我以为这次不一样——你才十八岁,还没有得抑郁症,还没有被生活折磨得筋疲力尽,我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
      “可是我忘了,”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忘了你母亲,忘了那个家,忘了你骨子里的自我厌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根的。我忘了,有些人从出生起就活在地狱里,不是几句‘我爱你’就能救出来的。”
      眼泪滴在晚惊秋的脸上,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像他也在哭。
      “对不起,”聂隐竹低声说,像在忏悔,“对不起,我又失败了。三世了,我还是救不了你。”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泣声。聂隐竹回头,看见晚惊秋的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那身鲜红的旗袍——本来是准备去庆功宴的,现在却成了参加儿子葬礼的衣服。她的妆花了,眼睛肿得像桃子,看着白布下的儿子,整个人在颤抖。
      “我的儿子……”她喃喃地说,“我的惊秋……”
      这一世,这个穿着红旗袍、准备用儿子的成绩炫耀的女人,此刻正哭得撕心裂肺——是真的悲伤,还是表演?聂隐竹分不清了。三世轮回,晚惊秋的母亲以不同面目出现,但本质都一样:从未真正爱过自己的儿子,只把他当成工具,当成装饰,当成向世界证明自己的筹码。
      “阿姨,”聂隐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现在哭,有什么用呢?”
      女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发烧39度时您在哪里?他每天只睡四小时时您在哪里?他一个人在天台坐了一夜时您在哪里?”聂隐竹一字一句地问,每个字都像冰锥,“您只在他考了711分时才想起他是个儿子,不是吗?”
      “你……你懂什么!”女人尖声说,“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我——”
      “您养大的是您的面子,不是您的儿子。”聂隐竹打断她,绿色的眼睛里燃着冰冷的怒火,“您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从来没给过他一个真正的拥抱。您给他的只有压力,只有‘你要争气’,只有‘别给我丢脸’。”
      “现在他如您所愿了。711分,状元,光宗耀祖。”聂隐竹看着白布下的晚惊秋,声音突然变得温柔,“然后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告诉您:这一切,他不要了。”
      女人瘫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聂隐竹不再看她。他重新低下头,在晚惊秋耳边轻声说:“你做到了,惊秋。你用最残酷的方式,报复了她。她会余生都活在噩梦里,每次七月十一日,每次听到‘状元’,每次看到穿校服的少年,都会想起你。”
      “可是……”他的声音颤抖了,“可是代价太大了。你本可以有很好的人生,你本可以遇到真正爱你的人,我本可以……好好爱你。”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晚惊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停尸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十八岁的身体,装载着三世记忆的灵魂。太沉重了,沉重到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要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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