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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鸢尾花期未至——高烧与淤青   三月的 ...

  •   三月的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聂隐竹感冒了,发烧到38度,请假一天在家休息。母亲给他煮姜汤,逼他喝下去,然后裹上厚厚的被子发汗。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突然想起晚惊秋——那个总是穿得很单薄的少年,会不会也觉得冷?
      第二天返校,同桌陈旭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吗,晚惊秋昨天在教室晕倒了。”
      聂隐竹的心脏猛地一紧:“什么?”
      “真的,上午第四节课,突然就趴桌上了。开始大家以为他睡着了,后来老师去叫他,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像纸,一摸额头烫得吓人。”陈旭压低声音,“校医来了,说烧到39度5,让赶紧送医院。”
      “他家人呢?”聂隐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听说他妈在外地培训,他爸……好像不管吧。”陈旭耸耸肩,“最后还是班主任老刘开车送他去的医院。”
      一整天,聂隐竹都心神不宁。物理课讲牛顿定律,他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英语课听写,他错了三个单词;就连最拿手的化学,他也走神了好几次。
      下午放学,他去了校医室,假装问感冒药。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病历,随口念叨:“现在的孩子啊,太拼了。昨天那个金头发的男生,烧成那样还来上课,这不是不要命吗?”
      “他……怎么样了?”聂隐竹问得小心翼翼。
      “晚惊秋?唉,挂完水就坚持要回去,说明天还要考试,不肯住院。”校医摇头,“我让他打电话给家长,他说不用。这么懂事的孩子,家长怎么就不上心呢?”
      聂隐竹走出校医室,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灰色的水雾里。梧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在雨中颤抖。
      他突然想起开学时看到的那份学籍档案——父亲职业栏空白。
      想起晚惊秋总是独自一人的背影。
      想起他即使发着高烧,也要坚持考试的倔强。
      聂隐竹知道晚惊秋家的地址,那次登记信息时偶然瞥见的:锦华小区7栋1802。
      犹豫了很久,他跑去药店买了退烧药、消炎药、体温计,还有一盒水果糖——柚子味的,包装很简单。他不知道晚惊秋喜不喜欢吃糖,但生病的人应该需要一点甜。
      回到家,他找出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用最工整的字写:
      “按时吃药,多喝水。糖是柚子味的,不苦。——同学”
      没有署名。他怕晚惊秋知道是谁,会觉得尴尬,或者负担。也怕自己的关心,会成为对方的压力。
      第二天早上,聂隐竹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天还没完全亮,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教室门没锁,他走进去,把药和糖放进晚惊秋的抽屉最里面,用课本轻轻压住。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英语书,假装背单词。
      七点十分,晚惊秋准时出现。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他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打开抽屉——
      动作停住了。
      聂隐竹屏住呼吸,余光紧紧盯着那边。
      晚惊秋拿出那包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那张浅蓝色的便签,读了很久。他的手指抚过纸面,指尖在“同学”两个字上停留。
      最终,他撕开糖的包装,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柚子味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晚惊秋侧过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金色的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然后,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很小,很淡,像雨后的彩虹,短暂而珍贵。
      但聂隐竹看见了。
      那一刻,他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窗外还是阴天,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那天之后,聂隐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晚惊秋。
      不是刻意的跟踪,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关注。他注意到晚惊秋换季时总是感冒,注意到他写字久了手腕会微微发抖,注意到他夏天穿短袖时,小臂上偶尔会有细细的红痕——很淡,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抽打留下的。
      最让聂隐竹心惊的一次,是体育课。
      四月底,天气转暖,体育课开始穿短袖运动服。男生们在更衣室换衣服,吵吵嚷嚷的。聂隐竹换好衣服,转头看见晚惊秋背对着大家,正在套T恤。
      就那么一瞬间,T恤还没完全拉下来,聂隐竹看见了——
      晚惊秋的后背上,有一大片新鲜的淤伤。
      青紫色的,从右侧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边缘泛着暗红,像被什么重物撞击过。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聂隐竹僵在原地,血液都凉了。
      晚惊秋却像没事一样,迅速拉好衣服,转身,面无表情地走出更衣室。经过聂隐竹身边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但聂隐竹看见了他紧握的拳头,和咬得发白的下唇。
      体育课是篮球。晚惊秋没有参与,以“身体不适”为由坐在场边。他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聂隐竹在场上打球,却心不在焉。他频频看向场边,看见晚惊秋偶尔会抬手按一下后背,眉头微蹙,然后又迅速放下手,恢复平静。
      那种疼痛,那种忍耐,那种“即使遍体鳞伤也不肯示弱”的傲骨,像一把钝刀,在聂隐竹心里来回切割。
      他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能做什么。直接问“你背上的伤怎么回事”?那会戳破晚惊秋最后的尊严。告诉老师?可能会让事情更糟。报警?晚惊秋不会承认,他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再理自己。
      聂隐竹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这个世界的残忍,痛恨那个在晚惊秋身上留下伤痕的人——无论那是谁。
      那天放学,晚惊秋走得很慢,背着书包,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聂隐竹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进锦华小区,走进7栋,消失在单元门里。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1802的窗户亮起灯,又熄灭。
      夜色渐深,春寒料峭。聂隐竹抬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想保护他。
      想把他从那个可能有伤害的地方拉出来。
      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不必什么都自己扛。
      但他知道,晚惊秋不会接受。那个少年的傲骨,宁可碎裂,也不愿弯曲;宁可独自舔舐伤口,也不愿展示脆弱。
      所以聂隐竹能做的,只是每天多带一盒牛奶,放在晚惊秋桌上;只是在值日时,把他负责的区域也悄悄打扫干净;只是在雨天,把伞放在他桌肚里,然后自己淋雨回家。
      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不求回应的守护。
      像在冰封的湖面投下小小的石子,期待有一天,能唤醒底下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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