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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凛冬已惯——钢琴与耳光   聂隐竹 ...

  •   聂隐竹开始养成一个习惯。
      每天下午放学,他会故意磨蹭一会儿,等晚惊秋先走,然后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是跟踪——他这样告诉自己,只是“顺路”。虽然他家在城西,晚惊秋家在城东,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看见晚惊秋总是独行,从不与同学结伴。金色的头发在人群中一闪一闪,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金鱼。书包背得端正,步伐稳定,即使雨天也不匆忙。聂隐竹跟在二十米开外,像影子追随光。
      五月的某个周五,聂隐竹照例跟着。晚惊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旧,墙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巷子尽头有一家琴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晚惊秋推门进去。
      聂隐竹在巷口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走了过去。琴行的玻璃门上贴着“招收学员”的纸条,字迹模糊。他凑近玻璃,往里看。
      晚惊秋坐在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
      他没有戴眼镜,金色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肩头,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手指放在黑白键上,却没有弹奏,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聆听什么无声的旋律。
      琴行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看报纸,头也不抬:“老规矩,半小时。”
      晚惊秋点点头,指尖落下。
      琴声响起——生涩的,断断续续的,像初学者在练习。弹的是一首很简单的《小星星变奏曲》,最简单的C大调版本。但晚惊秋弹得很吃力,左手和弦经常按错,右手旋律时断时续。
      聂隐竹从没听过晚惊秋弹琴,也从没在他的课程表上看到过音乐课。但此刻,那个总是挺直脊背、总是面无表情的少年,在破旧的琴行里,用最生疏的手法,弹着最童真的曲子。
      弹到一半,晚惊秋停下了。他低头看着琴键,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聂隐竹屏住呼吸,看见晚惊秋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一下,两下,动作粗暴得像在惩罚自己。然后他重新坐直,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按上琴键。
      这一次,曲子连贯了一些。虽然依然生涩,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的韵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抓住什么早已失去的东西。
      夕阳从巷口斜射进来,把琴行染成温暖的金色。晚惊秋坐在光里,金色的头发几乎在发光,睫毛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湿痕。
      聂隐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疼。
      半小时到了。晚惊秋停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钢琴上,然后起身。老板依然在看报纸,只是挥了挥手。
      晚惊秋推门出来,差点撞上聂隐竹。
      四目相对。晚惊秋的眼睛还是红的,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像被撞破秘密的孩子。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不,比平时更冷,像迅速结冰的湖面。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我……”聂隐竹语塞,“路过。”
      “路过?”晚惊秋看了一眼这条死胡同,“这条路只通琴行。”
      “我……想学琴。”聂隐竹硬着头皮说。
      晚惊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然后他绕过聂隐竹,径直往巷口走。
      “惊秋!”聂隐竹追上去,“那个……你弹得很好。”
      晚惊秋脚步不停:“不好。很烂。”
      “但你在学,这就很——”
      “我没在学。”晚惊秋打断他,语气生硬,“只是偶尔来。”
      “为什么?”
      晚惊秋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一圈金边,却让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一如他的伤痕。
      “聂隐竹,”他说,一字一顿,“有些事,不要问。”
      那声音里的寒意,让聂隐竹僵在原地。
      晚惊秋转身离开,金色的头发在夕阳里像燃烧的火焰。聂隐竹看着他走远,消失在街角,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聂隐竹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琴行里的画面——晚惊秋颤抖的肩膀,他擦眼睛时粗暴的动作,他弹琴时那种近乎绝望的认真。
      原来神明也会哭。
      原来冰山之下,是滚烫的、无人知晓的岩浆。
      周日傍晚,聂隐竹又去了那条巷子。这次他带了一本琴谱——最简单的《拜厄钢琴基础教程》,是他从表妹那里借的。
      琴行里,晚惊秋果然在。还是那架旧钢琴,还是那首《小星星》,但比上次流畅了一些。
      聂隐竹推门进去。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报纸。
      晚惊秋没有回头,但琴声乱了一拍。
      聂隐竹走到钢琴旁,把琴谱放在琴架上。晚惊秋停下,转头看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这个……也许有用。”聂隐竹说,声音很轻。
      晚惊秋看了一眼琴谱,又看向聂隐竹。他的眼神复杂,有戒备,有疑惑,还有一丝聂隐竹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需要。”他说。
      “就当是我多管闲事。”聂隐竹把琴谱又往前推了推,“放在这里,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晚惊秋叫住他。
      聂隐竹回头。
      “为什么?”晚惊秋问,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困惑,“为什么对我好?”
      聂隐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晚惊秋,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卸下了平时的冰冷,露出底下罕见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迷茫。
      “因为……”聂隐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晚惊秋愣住了。
      “你值得有人对你好,”聂隐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值得有人关心你弹琴好不好,值得有人在你生病时给你买药,值得有人……记得你。”
      说完,他推门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脸烫得吓人。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那些话。也不知道晚惊秋会怎么想。
      但从那天起,琴谱留在了琴行。聂隐竹每周日傍晚去,都会看见它还在琴架上,有翻动的痕迹。
      晚惊秋依然不和他说话,依然独来独往,依然在教室里冷得像块冰。
      但偶尔,极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聂隐竹会觉得,晚惊秋看他的眼神,似乎没那么冷了。
      像冬日的阳光,虽然微弱,但终究是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凛冬已惯——钢琴与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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