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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凛冬已惯 ——暴雨与淤青   六月, ...

  •   六月,雨季来了。
      某个周三的晚自习,天阴沉得可怕。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教室里开了灯,但依然昏暗。晚惊秋坐在窗边,正在做一套物理竞赛题。
      聂隐竹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不是透明的那种,是肉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
      晚自习中途,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小石子。雷声滚滚,闪电不时撕裂天空。
      放学铃响时,雨势丝毫未减。同学们聚集在走廊上,有的等家长送伞,有的准备冲进雨里。
      晚惊秋收拾好书包,走到走廊上,看了一眼外面的暴雨,没有犹豫,直接走进雨幕。
      “哎!晚惊秋!你没带伞吗?”有同学喊。
      晚惊秋头也没回,金色的头发迅速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白衬衫瞬间湿透,透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聂隐竹手里拿着伞——他特意多带了一把,浅蓝色的,女式伞,是他母亲的。他犹豫了三秒,追了上去。
      “惊秋!”他在大雨中喊,“伞!”
      晚惊秋停住脚步,回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蓝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或者说,空洞。他的嘴唇发白,整个人在暴雨中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冲走的叶子。
      “不用。”他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你这样会生病的!”聂隐竹把伞撑开,举到他头顶。
      雨伞很小,遮不住两个人。聂隐竹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瞬间湿透。
      晚惊秋看着头顶那把浅蓝色的、带着碎花图案的伞,眼神古怪:“这是女式伞。”
      “我……我妈的。”聂隐竹脸红了,“总比没有好。”
      两人在雨中僵持。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近。终于,晚惊秋接过伞柄:“谢谢。”
      他们并肩走在暴雨中。伞很小,两个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聂隐竹能闻到晚惊秋身上的味道——雨水,还有那种熟悉的、纸张和墨水的清冷气息。
      “你家在哪个方向?”晚惊秋问。
      “城西。”聂隐竹说,然后赶紧补充,“但我先送你回去,反正……反正顺路。”
      晚惊秋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一路无话。只有雨声,脚步声,和偶尔的雷声。走到锦华小区门口时,晚惊秋把伞还给聂隐竹:“我到了,谢谢。”
      “伞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聂隐竹说。
      晚惊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进小区,那把浅蓝色的碎花伞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朵飘移的花。聂隐竹站在雨里,看着他走进7栋,才转身离开。
      浑身湿透,但他不觉得冷。
      第二天,晚惊秋没有来上学。
      聂隐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课间去办公室交作业时,听见班主任老刘在打电话:“……对,发烧,三十九度……家长还是联系不上吗?行,我知道了。”
      聂隐竹的心沉了下去。
      放学后,他又去了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消炎药。犹豫了很久,还买了一支祛疤膏——他记得晚惊秋手腕上的创可贴。
      这次他写了纸条:“按时吃药,好好休息。祛疤膏是进口的,效果很好。——同学”
      没有署名,但这次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一把伞,浅蓝色的,带着碎花。
      他把东西放进晚惊秋的抽屉,用物理课本压住。
      周五,晚惊秋来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精神看起来还行。他走到座位,打开抽屉,看到那些东西,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祛疤膏,撕掉手腕上旧的那块创可贴。
      聂隐竹看见了伤口——不是擦伤,不是割伤,而是一道清晰的、红肿的烫伤痕迹。圆形的,像被什么圆柱形的东西烫的。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炎,渗出透明的组织液。
      晚惊秋拧开祛疤膏,挤了一点涂在伤口上。动作很轻,但聂隐竹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涂完药,他重新贴上一块新的创可贴——透明的,聂隐竹昨天买的那种。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看着那个浅蓝色的伞图案,看了很久。
      课间,晚惊秋走到聂隐竹座位旁,放下一把折叠整齐的伞——正是那把浅蓝色的碎花伞,已经洗干净晾干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聂隐竹说,“你……手腕的伤……”
      “不小心烫的。”晚惊秋打断他,语气生硬,“已经好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但聂隐竹看见了,他转身时,脖子后面露出一小片新鲜的淤青——暗紫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像被什么重物击打过。
      聂隐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也让他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旺。
      是谁?
      是谁在伤害他?
      是谁让这个骄傲的、不肯低头的少年,身上总是带着伤?
      放学后,聂隐竹没有直接回家。他在锦华小区对面的便利店坐了整整两个小时,透过玻璃窗看着7栋的单元门。
      傍晚六点,他看见晚惊秋的母亲回来了。
      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拎着名牌包,妆容一丝不苟。她走路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七点,晚惊秋下楼扔垃圾。他换了一身家居服,灰色的T恤和运动裤,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扔完垃圾,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黄昏的光线很柔和,晚惊秋坐在光里,仰头看着天空。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脆弱,像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聂隐竹坐在便利店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他想走过去,想坐在他旁边,想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想说“你不是一个人”。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晚惊秋坐了十分钟,然后起身,慢慢走回单元门。
      背影单薄,脚步沉重。
      聂隐竹在便利店里又坐了半小时,直到天完全黑透,才起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晚惊秋坐在长椅上的那十分钟,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道物理难题的第三种解法?
      是在想下周的化学竞赛?
      还是……在想如何度过又一个漫长的、可能充满疼痛的夜晚?
      聂隐竹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疼。
      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少年,那个不肯低头的少年,那个在数学课上敢于质疑老师的少年——
      他早已习惯凛冬。
      习惯寒冷,习惯疼痛,习惯独自一人,在漫长的黑夜里,等待永远不会来的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凛冬已惯 ——暴雨与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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