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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深渊里的梦该醒了   聂隐竹 ...

  •   聂隐竹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他已经很久不哭了。四十七岁,心理医生,见过太多人的眼泪,自己的却早已流干。但每次从这个梦里醒来,枕头总会湿一片。
      窗外是贝尔加湖的晨光。他在这里住了三年,在晚惊秋水葬的湖边,租了一间小木屋。每天清晨,他都会去湖边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吞噬了他一生所爱的水。
      今天他没有去。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让记忆慢慢回流。刚才的梦太清晰了——高一军训时站在阳光下的那个少年,金色的头发,挺直的脊背,左眼下那块深色的印记。然后是高二的琴行,雨夜的急诊室,除夕夜那个“新年好”的短信。
      还有那句:“你知道鸢尾花的花语吗?绝望的爱。还有等待。无望的等待。”
      他等了二十九年。
      从十七岁到四十七岁,从少年到中年,从晚惊秋活着等到他死去,又从死去等到自己白发渐生。
      等到了吗?
      聂隐竹坐起身,走到窗前。贝尔加湖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无数碎裂的镜子。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晚惊秋生前,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一次都没有。
      那个骄傲到宁折不弯的少年,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少年,那个被母亲打到遍体鳞伤也不肯低头的少年,他什么都可以承受,唯独说不出那三个字。
      不是不爱。是觉得不配。
      在晚惊秋眼里,自己活着就是个错误。一个错误的人,怎么能说爱?怎么能被爱?
      聂隐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晚惊秋的那个夜晚。高考出分后的第三天,晚惊秋站在天台边缘,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狂舞。他回头看了聂隐竹一眼,蓝色的眼睛里,是聂隐竹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种平静叫“终于解脱了”。
      “聂隐竹,”他说,声音被风吹散,“谢谢你。但你该醒了。”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聂隐竹没能抓住他。二十九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试图抓住那只手,但每次都只抓住一片虚空。
      晚惊秋说得对。他该醒了。
      可是梦太长了。从十七岁到四十七岁,整整三十年,这场梦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困住。晚惊秋早就走了,走了二十三年。可他还在原地,一遍遍地回忆,一遍遍地做梦,一遍遍地问自己:
      如果当时我跑得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抓住他?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是不是就能阻止他?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他“我喜欢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没有答案。永远没有。
      聂隐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这是他三十年的日记,从高一那年开始记,记到昨天。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只有一句话:
      “今天又梦见他了。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说:‘聂隐竹,你该醒了。’”
      聂隐竹拿起笔,在这一行下面写道:
      “可是惊秋,我醒了,你在哪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四十七岁的老男人,像十七岁的少年一样哭,实在不像话。
      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起晚惊秋的种种——他转笔时专注的眼神,他擦黑板时纠正错误的固执,他在琴行里颤抖的肩膀,他收到暖手宝时古怪的表情。那个少年,那么骄傲,那么倔强,那么不肯低头,却那么……脆弱。
      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鸢尾花。根扎在岩石缝里,迎着风,开着蓝紫色的花。看起来那么美,那么高贵,却随时可能被风吹落悬崖。
      晚惊秋就是那株鸢尾。
      他那么孱弱——瘦削的肩膀,苍白的皮肤,总是冰凉的手指,三天两头的胃病,身上永远消不完的伤痕。可他偏偏生了那样一副极贵的命格。不是富贵,不是显赫,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无法被任何东西玷污的矜贵。
      被母亲打骂时,他从不求饶,只是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被同学孤立时,他从不讨好,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书,像一尊与世无争的神像。
      被命运一次次击倒时,他从不抱怨,只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直到最后一次,他实在爬不起来了,就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维护最后的尊严。
      宁折不弯。
      聂隐竹曾经不懂,为什么晚惊秋宁可死,也不愿意低头求人。
      后来他懂了。因为晚惊秋太干净了。干净到无法忍受这个世界的肮脏,无法忍受自己变成母亲炫耀的工具,无法忍受活着本身成为一场错误。
      他那么想纠正错误——就像在黑板上圈出老师写错的公式一样,想把错误纠正过来。
      可他发现,最大的错误,是他自己的存在。
      所以他走了。用最安静、最决绝的方式,纠正了这最后一个错误。
      聂隐竹站起身,走到湖边。晨风很凉,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冰,像晚惊秋的手指。
      “惊秋,”他轻声说,像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我又梦见你了。”
      湖水沉默,只有波纹一圈圈荡开。
      “我梦到你十七岁的样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你站在阳光下,站得笔直,像永远都不会倒下。”
      “可是你倒下了。在我面前。”
      “我梦了你三十年。从十七岁到四十七岁。整整三十年。”
      “你早就走了,可我还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惊秋,我该醒了。”
      湖水依然沉默。但聂隐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回应他。也许是风,也许是水波,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朵干枯的鸢尾花——他预定那束花时,店主说鸢尾要五月才开。五月的时候,晚惊秋已经不在了。
      他去医院拿花那天,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朵花带回了家,压在书里,一压就是二十三年。
      花瓣已经脆得像纸,颜色褪成了浅浅的蓝紫,但形状还在,倔强地保持着绽放的姿态。像晚惊秋。
      聂隐竹把鸢尾花轻轻放在水面上。花瓣沾了水,慢慢舒展开来,像要重新绽放。然后它开始下沉,一点一点,被深蓝色的湖水吞没。
      “再见,惊秋。”聂隐竹说。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回头。
      他走回木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订了回国的机票。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决定,不再困在这场梦里。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贝尔加湖。湖面平静无波,深蓝的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和远山。
      他想起晚惊秋最后说的那句话:
      “聂隐竹,谢谢你。但你该醒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知道自己走后,聂隐竹会被困在这段记忆里,一遍遍地回忆,一遍遍地做梦。所以他在最后一刻,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那三个字。
      你该醒了。
      聂隐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雾气散了。
      “好,我听你的。”他轻声说,“我醒了。”
      飞机起飞时,窗外的贝尔加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点,消失在云层下。
      聂隐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
      十七岁的晚惊秋站在阳光下,金色的头发在发光。他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看着聂隐竹,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光里。
      这一次,聂隐竹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完全融入光明。
      “再见,惊秋。”他轻声说。
      从此以后,只在梦里相见。
      而梦,终于可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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