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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Je'aime 第二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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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梦。
晚惊秋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自从三年前的车祸后,每晚他的意识几乎都是沉在深海般的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梦”的东西——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夜过去,什么也没有留下。
但今晚不一样。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草很深,没过了脚踝,是那种初秋时节将黄未黄的颜色,风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天空很低,是一种奇异的灰蓝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远处有山,山脊线温柔起伏,如同沉睡巨人的轮廓。
晚惊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他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
风突然变了方向。
他抬起头,看见天边出现一个黑点。那黑点迅速变大,变清晰——是一架飞机。它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山脊,引擎声震耳欲聋,却有一种诡异的缓慢,像溺水者挣扎的动作,每一秒都被拉长,拉长,拉到近乎凝固。
晚惊秋开始跑。
草在脚下向后倒去,风在耳边尖啸,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喘息。他只看见那架飞机——它正在坠落。机头向下倾斜,机翼摇晃,金属表面反射着黯淡的光,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正以必然的、不容更改的轨迹滑向大地。
撞击发生在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冲天。飞机只是触地,然后滑行,撕裂,金属碎片如雨般洒落。最后它停下来,歪斜地躺在草地上,机身上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边缘锋利如野兽的獠牙。
晚惊秋继续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向那里。理智在尖叫说危险,身体却不受控制。脚踩过碎片——金属的,玻璃的,还有一些他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但他感觉不到痛。他只看见那架飞机,看见那道裂口,看见里面隐约的火光。
机舱内已经起了火。
火是从尾部开始烧起来的,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座椅和行李架,浓烟滚滚向上,却被机身的破口阻挡,在舱内翻滚着寻找出路。晚惊秋从裂口处望进去,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见了——
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座位上,没有挣扎,没有试图逃跑。他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什么东西,身体微微蜷缩,像在保护最珍贵的宝藏。
火舌已经舔到他的衣角。
晚惊秋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进去,双腿却像钉在地上。他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抬起头来——
是聂隐竹。
火焰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晚惊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照得明明灭灭。黑色狼尾发有些凌乱,绿色眼睛穿过浓烟,穿过火焰,穿过这五十米的距离,准确地落在晚惊秋身上。
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眼底有光在闪。和平时一样,和记忆里一样,和晚惊秋醒来后这半年每天见到的一样。温柔,安静,带着一点纵容的无奈。
然后聂隐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
晚惊秋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张照片。镶在木质相框里,玻璃表面被烟熏得发黄,但画面依然清晰可见:是他们两个,在大学樱花树下,晨隐竹从背后抱着他,他正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落在晨隐竹肩头。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晨隐竹重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火已经烧到他的肩膀,他的头发,他的脸。但那双绿眼睛始终看着晚惊秋,始终亮着,像深夜里唯一不灭的星光。
他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火焰的咆哮吞没了一切。但晚惊秋看懂了那口型,看懂了那三个字是如何从他的舌尖落到唇边,再从唇边飞向自己——
“我——爱——你。”
火焰彻底吞没了一切。
晚惊秋惊醒,浑身冷汗。空调还是16度,他却觉得浑身滚烫。
那个梦太清晰了——空旷的草地,坠落的飞机,燃起大火的机舱,还有被困在里面、抬起头对他微笑的晨隐竹。火焰舔舐着他的脸,他却只是护着怀里的照片,嘴唇轻启,说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在晚惊秋脑海里反复回响,震得他心脏发疼。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在晨隐竹常睡的客房门口停下。手放在门把上,却不敢推开。月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苍白的方形。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聂隐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绿色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做噩梦了?”
晚惊秋点头,说不出话。
聂隐竹自然地伸出手,把他拉进房间,按在床上坐下,递给他一杯温水。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心理学专著,还有一副没来得及收起的眼镜——他刚才在看书。
“梦见什么了?”聂隐竹坐在他对面,声音温柔。
“飞机失事。”晚惊秋捧着水杯,指尖发白,“你在里面。飞机坠毁了,机舱起火,你……你出不来。但你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你抬起头看我,对我说……”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
聂隐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只是梦。”
“只是梦?”晚惊秋抬头看他,蓝色眼睛里蓄满自己都不懂的泪水,“那为什么这么真实?为什么我看见你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为什么你怀里抱着的是……是我们两个人的照片?”
聂隐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那两年,”晚惊秋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的手离开,“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月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在他们之间投下流转的光影。聂隐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晚惊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你忘记了我爱你。”
晚惊秋的呼吸一滞。
“也忘记了你曾爱过我。”聂隐竹继续说,绿眼睛在黑暗中温柔地注视着他,“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三年。你画画,我看书。你喜欢吃甜的,我喜欢吃辣的。你怕冷却偏要把空调开到16度,我就陪你裹着被子吃火锅。你失眠的夜晚,我就给你读诗,读到天亮。”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晚惊秋能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后来你出了车祸,记忆损失,你忘了两年。我守了你两年。你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不能强行刺激,要等你自己想起来。”
晚惊秋的手指收紧,水杯里的水轻轻晃动:“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又有什么用?”聂隐竹微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晚惊秋看不懂的东西,“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逼你想起来只会让你痛苦。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肯让我住在你家,肯让我给你做饭,肯在我面前露出这种害怕做噩梦的表情——这已经比我期待的多了。”
晚惊秋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落在聂隐竹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温柔的雕塑。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晚惊秋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那三年,”晚惊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快乐吗?”
聂隐竹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很快乐。你画画的时候特别专注,连我偷亲你都不知道。你做的饭很难吃,但我每次都吃完。你养的那些花花草草,还有那些猫猫狗狗,都是我们一起挑的。”
“那些动物……”
“有些还在,有些……”聂隐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晚惊秋低下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模模糊糊,像他脑子里那些若隐若现的记忆。
“我那个梦里,”他轻声说,“你怀里抱着那张照片。是我们俩,在樱花树下。你从背后抱着我,我在笑。”
聂隐竹的手微微一颤。
“然后你对我说了三个字。”晚惊秋抬起头,直视那双绿眼睛,“你说了‘我爱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晨隐竹慢慢伸出手,捧住晚惊秋的脸。他的掌心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晚惊秋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那不是梦。”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那是记忆。”
晚惊秋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是……可是你没死。”他抓住聂隐竹的手腕,用力得像怕他会消失,“你活着,你在这里。所以那个画面——”
“那个画面没有发生。”聂隐竹接过他的话,“但在另一个世界里,可能发生了。或者……它提醒我们,有些话要趁早说。”
晚惊秋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聂隐竹轻轻靠近,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惊秋,我活了三十多年,最遗憾的事,就是在你忘记我之前,没有好好告诉你我爱你。那三年里我以为你都知道,我以为不用说你也明白。但后来你失忆了,我每天都对着你说话,说无数次我爱你,可你听不见。”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现在,我要补回来。即使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即使你永远不爱我也没关系。至少让你听见。”
晚惊秋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想起那个梦里,晨隐竹在火焰中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温柔,仿佛死亡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唯一重要的是让晚惊秋看见那三个字。
而此刻,这双眼睛就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亮得能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隐竹。”他轻声喊。
“嗯?”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想起来。”晚惊秋睁开眼,蓝色的眼睛被泪水洗得格外清澈,“但我想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你。重新……认识我们。”
聂隐竹笑了,那个笑容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
“好。”他说,把晚惊秋轻轻拥进怀里,“我们有时间。慢慢来。”
晚惊秋靠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薄荷的清凉。那个味道他醒来这半年每天都能闻到,却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即使意识遗忘,身体还记得。
窗外,月亮悄悄隐入云层,又慢慢探出头来。
聂隐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而晚惊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会想起来的。
那三年,那些快乐,那些我爱你。
还有今天这一刻——
这一刻,我也会永远记住。
隐竹。
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如果注定是我看着你消失在火焰里——
我会记住你最后的样子。记住你穿过浓烟看我的眼神。记住你对我说的那三个字。
然后我会替你活下去,活很久很久,直到我们重逢。
到时候,换我保护你。
换我把你护在怀里,对你说——
“我爱你。”他轻声说出口。
晨隐竹的身体微微一僵。
晚惊秋抬起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绿眼睛,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这是梦里的你在对我说,还是我想对你说。但我想让你听见。”
晨隐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月光下的湖面,被风吹起细细的涟漪。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一直都知道。”
他低头,在晚惊秋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窗外的月光正好。
16度的空调还在吹,但他们相拥的温度,足够抵御任何寒冷。
那个梦,那个关于火焰和告别的梦,此刻被压在他们心底最深处。但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出口了,有些爱已经被听见了。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月光流淌的房间,在彼此的怀抱里——
他们拥有此刻。
而此刻,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