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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想对你们说的话 晚惊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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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惊秋这个人,他很矛盾。
他明明爱聂隐竹,却偏偏还是选择了离开;明明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心里却那么淡漠。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他把刺全部对准了自己,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他喜欢养动物,喜欢养植物。
可他养的植物却从来养不活。
比如他养花,养一盆死一盆。
有人说,养花的人要有“想让花活”的心。他没有。他浇水,施肥,晒太阳,做所有该做的事。但他心里知道,那盆花死不死,他其实无所谓。
不是残忍,是麻木。
他对自己的生死都无所谓,何况一盆花呢?
但花死了他会难过。不是因为花死了,是因为他又一次证明了——他留不住任何东西。
植物会死。动物会老。人会离开。
他就像一株长在盐碱地里的草,自己都活不好,还指望能养什么?
可他还是在养。买了一盆又一盆,死了一盆再买一盆。朋友问他为什么,他说:“想试试。”
其实不是。
他是想证明,也许——只是也许——有一盆花,愿意为他留下来。
就像有一个人,愿意为他留下来。
后来,那个人真的来了,可他早就等累了,他的绝望深入骨髓,淌遍四肢百骸,他是生在悬崖上的鸢尾,高傲,美丽但带着毒。
那毒不是对外人的,是对自己的。
他对所有人都温柔,对自己却格外残忍。别人伤他一分,他笑一笑就过去;自己伤自己十分,他却觉得理所应当。
“我这样的人,”他说,“不值得。”
聂隐竹问:“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说:“不该存在的人。”
聂隐竹沉默了。他知道这不是矫情,不是撒娇,不是求安慰。这是晚惊秋用二十多年的人生,一个字一个字刻进骨头里的真相。
他不会改的。
因为他从没想过要改。
晚惊秋的温柔,是一种病。
他记得每个人的生日,记得每个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每个朋友提过的烦恼。他会悄悄在别人桌上放一颗糖,会在别人难过时递一杯温水,会在别人需要时安静地陪着,什么都不说。
可他自己难过的时候呢?
他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发呆。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嚼碎了,咽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聂隐竹问过他:“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难过?”
他想了想,说:“因为告诉你,你会担心。”
“那就让我担心。”
“不值得。”他摇头,“我难过是我的事。你不用承担。”
聂隐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残忍。
对别人那么温柔,对自己却那么残忍。
完全忽视自己的感受,近乎自虐。
他的绝望不是一天养成的。
是从六岁那年第一次挨打开始的。
是从十岁那年发现“解释没用”开始的。
是从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认真思考死亡开始的。
是从十四岁那年写遗书又烧掉开始的。
是从无数个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呼吸,等着天亮开始的。
那些夜晚太长,长得能把一个人的所有希望都磨成灰。
后来他就不等了。
不是不等天亮,是不等希望了。
他知道天亮会来,就像他知道自己会活着。但他不指望天亮能带来什么好东西。
天亮只是天亮。活着只是活着。
没什么区别。
有人说他像冰山。
其实不是。冰山下面是水,水是活的。
他像冻土。冻了很多很多年,冻透了,冻死了,冻到连温度都没有了。上面可以种花,可以盖房子,可以做任何事。但下面,永远是死的。
聂隐竹来的时候,带了很多很多温暖。
他在冻土上种花,盖房子,做任何可以做的事。
冻土表面的冰慢慢化了,变成泥,变成水,看起来好像活过来了。
但聂隐竹知道,下面还是冻的。
不是化不开,是太深了。深到所有的温暖都只能停在表面,进不去。
晚惊秋也知道。
所以他从来不要求聂隐竹“化开他”。他知道化不开。
他只是接受着那些温暖,感激着那些温暖,然后继续做他的冻土。
继续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式,等命运替他按下那个按钮。
他是生在悬崖上的鸢尾。
那是聂隐竹后来想明白的比喻。
鸢尾花很美,蓝紫色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它开在悬崖边,迎着风,看着深渊。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长在那里,只是长着,开着,随时准备凋落。
风一吹,它就晃。雨一来,它就弯。但它从不抱怨,从不求救。
因为它知道,悬崖下面是什么。
它从开花那天就知道,自己是要掉下去的。
不是有人推它。不是风太大。是它自己,从根里就带着那个方向。
它只是等着。
等着有一天,悬崖自己松动,让它落下去。
聂隐竹问过他一次:“如果我早几年来,会不会不一样?”
晚惊秋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他说,“我连你都不会见。”
聂隐竹愣住了。
晚惊秋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歉意:“隐竹,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心里那个洞,太大了。你填不满的。”
“我没想填满,”聂隐竹说,“我只是想——在你旁边待着。”
晚惊秋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悬崖上鸢尾花瓣的一颤。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还在。”
是的,他还在。
不是因为晚惊秋“好起来了”。
是因为晚惊秋“允许他留下”。
这是晚惊秋能给的最大温柔了。不是“我为你活”,是“你在,我就再等等”。
等等什么呢?他不知道。
聂隐竹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这样活着,等着,互相陪着。
悬崖上的鸢尾还在开,蓝紫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晃。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掉下去,但它知道,有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一直看着它。
那个人说:“你开得很好看。”
它说:“谢谢。”
那个人说:“我会一直看着你。”
它说:“我知道。”
那个人说:“就算你掉下去,我也看着。”
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后来的后来,有人问聂隐竹:“你图什么?”
聂隐竹正在给白玫瑰浇水,闻言抬起头。
“图他活着。”他说。
那人没听懂。
聂隐竹也没解释。他只是看着那盆花,看着花瓣边缘极淡的粉色,想起晚惊秋第一次收下他送的药时的表情,想起他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他第一次说“好”时眼眶里的泪。
一个从没想过好好活着的人。
一个在心里种了二十多年“我不该存在”的人。
一个把所有的刺都对准自己、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的人。
他图什么?
图他愿意让他留下。图他每一次犹豫之后依然选择“再等一天”。图他每一个微小但真实的、允许别人靠近的瞬间。
这就够了。
晚惊秋这个人,很矛盾。
他明明爱聂隐竹,却还是选择了离开——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明明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心里却那么淡漠——对自己的淡漠。
他像悬崖上的鸢尾,高傲,美丽,带着毒。
那毒不是害别人的,是麻痹自己的。
让他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那些“本可以”的希望。
可他还是会开花。
蓝紫色的,迎着风,看着深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但他知道,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