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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童年”(1) 壹•光 ...
壹?光
晚惊秋小时候是很爱笑的。
那种笑是没有理由的,像春天的风刮过田野,像夏天的雨落在荷叶上,自然而然地就从嘴角溢出来。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整个人亮得像一盏小灯。
邻居阿姨说:“这小孩儿,长得真讨喜。”
他妈没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
那时候他不懂那眼神的意思。后来他才明白,那叫厌弃。
晚惊秋三岁那年,父亲离开了。
他不太记得父亲的脸,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背影,拖着行李箱走出门,没有再回头。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手指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晚惊秋从房间里跑出来,仰头问:“爸爸去哪儿了?”
母亲低头看他,那眼神冷得让他害怕。
“走了。”她说,“不要我们了。”
晚惊秋不太懂“不要”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好事。他伸手想拉母亲的手,想告诉她“没关系,还有我”,但母亲躲开了他的手,像躲避什么脏东西。
“别碰我。”她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了。”
那是晚惊秋第一次被拒绝触碰。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最后一次。
贰?伤
晚惊秋第一次偷钱,是六岁。
其实不是偷。是家里的钱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想还给妈妈。但妈妈看见他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二话不说就抄起扫帚打过来。
“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了?我打死你个贼坯子!”
他被打得缩在墙角,蜷成小小的一团,哭声闷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想说我没偷,是捡的。但扫帚一下一下落下来,打得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浑身都疼,却不知道自己在疼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就真的开始偷了。
不是想要钱,是想知道——如果我真的偷了,会怎样?
会不会比现在更疼?
母亲打他是有“规律”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打,心情好的时候也打——好的时候打得轻一点,坏的时候往死里打。晚惊秋渐渐学会了从母亲进门时的脚步声判断今天会不会挨打。脚步重,会打;脚步轻,也可能打,只是晚一点。
他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躲,学会了在挨打时不哭出声——因为哭了会打得更狠。
”但他学不会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不爱他?
为什么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为什么别人家的妈妈会抱孩子,他的妈妈只会打他?
没有人回答他。这些问题像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爬,爬得多了,他就渐渐不再问了。
因为问了也没用。
叁·永远好不了的伤
四年级那次,是因为她放在抽屉里的五十块钱不见了。她认定是他偷的。
“不是我。”他说。
“还嘴硬?”
巴掌扇过来,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是不是你?”
“不是。”
又是一巴掌。
“是不是?”
“……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承认。也许是因为承认了就能结束,也许是因为不管是不是,结果都一样。
他妈抄起旁边的木棍,照着他的手腕砸下来。
他听见一声脆响。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跪在地上,疼得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以后再偷,我把你两只手都打断。”
他妈扔下木棍,转身走了。
他在地上跪了很久,用另一只手托着那只断掉的手腕,看着它慢慢肿起来,变成青紫色。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后来邻居发现他发高烧,送他去了医院。医生说他手腕骨折,处理得太晚,留下了永久后遗症。
“以后这只手不能提重物,阴雨天会疼,写字画画时间长了也会疼。”
他点点头,没说话。
他妈站在旁边,表情淡淡地说:“活该。”
从那以后,他的手腕就留下了病根。
阴雨天会疼,写字久了会疼,画画时间长了会疼。那种疼不剧烈,是钝钝的、隐隐的,像有人在骨头里慢慢磨。
以前他不在意。疼就疼,反正也不会有更疼的了。
但他记住了那两个字:活该。
他活该被打。他活该被伤。他活该疼。
因为他是错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肆·笑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笑了。
不是故意的,是笑不出来了。脸上的肌肉还记得怎么动,但心里没有了笑的力气。他照镜子的时候试着咧开嘴,看见的只是一个空洞的表情,眼睛是死的,嘴角是僵的,那张脸看起来像别人的脸。
他以前很爱笑的。
幼儿园的老师说,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像小太阳。
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说,晚惊秋是我们班的小开心果。
可现在,那个“小太阳”“小开心果”不见了。
他试着在作文里写“我的妈妈”,写她温柔,写她善良,写她每天晚上给他讲故事。但那篇作文被老师打了低分,说“不够真实”。
不够真实。
晚惊秋看着那几个字,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知道什么真实。真实是他妈从来没给他讲过故事。真实是他妈看见他就烦。真实是他身上永远有新的淤青和旧的伤疤。
但他能写吗?不能。
所以他就写假的。写那些“应该”有的妈妈,“应该”有的家。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也许那个“应该”有的家才是真的。也许这个每天挨打的他才是假的。
也许他从来就不该存在。
伍·友
他曾经对任何人都坦诚相待。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把最喜欢的橡皮借给同桌,同桌弄丢了,他说没关系。二年级的时候,他把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借给同学买漫画,同学说还,后来转学了。三年级的时候,他告诉朋友他喜欢画画,朋友转头就在班里笑话他:“晚惊秋说他以后要当画家,哈哈哈哈就他那破画?”
他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了也没用,说了也不会被理解,说了只会让自己更疼。他开始习惯沉默,习惯一个人待着,习惯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同学们说他孤僻,说他怪,说他不合群。他们说,不就一点小事吗?矫情。
可一根细小的针扎起来不怎么疼,但扎多了,却能活生生撕裂一个人。
老师找他谈话:“晚惊秋,你要多和同学交流。”
他点点头,没说话。
他妈知道了,又是一顿打:“你就不能正常点?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我生你出来是让你丢人现眼的?”
他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脑子里,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分不清那是他妈说的话,还是他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声音。
你是丢人现眼的。
你是多余的。
你不该活着。
陆·钱
后来他就不偷了。
不是因为改了,是因为没意思了。偷来的钱能买什么?买零食?他妈会发现,会打。买玩具?他妈会发现,会打。藏起来?他妈总有一天会发现,还是会打。
反正都是打,有什么区别呢?
但他还是会捡钱。掉在地上的钱,他会捡起来,放进口袋。不是想花,就是觉得……那是他的。因为是他捡的。
有一次他捡了五块钱,藏在他那个破旧的铅笔盒里。第二天,他妈翻他书包,找到了。
“这是什么?”
“捡的。”
“捡的?”他妈冷笑,“你当我是傻子?偷就偷,还说什么捡的?”
那一顿打,他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还手。
不是打他妈,是用那只好的手,护住那只断过的手。他跪在地上,蜷成一团,用手臂护着头,护着手腕。他妈打了很久,打到累了才停。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
如果我现在死了,会怎样?
他妈会松一口气吧。学校会开个追悼会,同学们会假惺惺地哭几声,然后该干嘛干嘛。没人会真的难过,因为没人真的在意。
他想得很平静,像在思考明天吃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平静叫“和解”。
不是想通了,不是释然了,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和那个念头和平共处。它在那里,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他不赶它,它也不闹他。就这么共存着,过了很多年。
柒·触
他恨身体接触。
尤其是来自他妈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浑身僵硬,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逃离。小时候他妈打他,那是疼。长大了他妈不打他了,偶尔伸手摸摸他的头,他却觉得比打他还难受。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
就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爬过皮肤。就像被人按进水里喘不过气。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他本能地躲,本能地退,本能地让身体和任何触碰保持距离。
有一次他妈想抱他,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妈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下来。
“我碰你一下会死吗?”
他没说话。
他妈冷笑一声:“行,你清高,你高贵,我脏,我不配。”
她转身走了,留下一地的沉默。
他站在那里,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她也听不懂。
后来他学会了一个词:应激障碍。
书上说,这是长期受虐的后遗症。他看了那几行字,笑了。原来他有病。原来他的反应是“病”,不是“怪”。
但那又怎样呢?
有病没病,他还不是一样活着。还不是一样躲着所有人。还不是一样在16度的空调房里,抱着猫,一个人待到天亮。
捌·错
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不是偶尔这么觉得,是一直这么觉得。从记事起,他妈就在告诉他:你是麻烦,你是累赘,你是多余的那个。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不活了。”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生你出来是让你讨债的?”
这些话听多了,就变成他自己心里的话。
他想,是啊,我就是麻烦。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让所有人失望,我活着就是在给别人添堵。
他想,我不该活着。
不是那种激烈的、想要去死的念头。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水底的石头,沉在那里,永远在那里。他知道自己不会主动去死,但他也知道,如果有一天意外发生,他不会挣扎。
那种感觉,叫失望。
但失望久了,连绝望都懒得用力。
他变成了那种看起来“还好”的人。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不说不笑。别人问他怎么样,他说还好。别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别人问他开不开心,他说还行。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还好”。
那是他在用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玖·错
他无法忍受错误。
数学题错了,要改。作文写错了,要重写。事情做错了,要弥补。他像一个强迫症患者一样,拼命纠正生活中的每一个错误,每一处偏差。
但他最想纠正的那个错误,他纠正不了。
那就是他自己。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钉了十几年。它不会疼,因为已经和骨头长在一起了。它只是在那里,沉默地,稳定地,日复一日地告诉他:
你是错的。你不该在。
拾·你
后来他遇见了聂隐竹。
那个有绿色眼睛的少年,会在下雨天追出来给他送伞,会在发烧时偷偷在他抽屉里放药,会在他弹琴的时候站在门外静静听完。
聂隐竹碰他的时候,他第一次没有躲。
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来没被伤害过。那种眼神让晚惊秋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还会笑、还会相信、还会伸出手的自己。
“疼吗?”聂隐竹有一次问,手指轻轻抚过他手腕上的伤疤。
他摇头。
其实疼。那只手阴雨天还是会疼,写字久了还是会疼。但那种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太轻了。
聂隐竹好像看懂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轻轻的,像握住一朵易碎的花。
“以后,”聂隐竹说,“疼的时候告诉我。”
晚惊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说“我没有以后”,想说“我不值得”,想说“你走吧,趁还来得及”。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让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感受那一点点传递过来的温度。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只是也许——他不是一个人。
后来的后来,晚惊秋问过聂隐竹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聂隐竹正在给他揉手腕,闻言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因为你值得。”他说。
晚惊秋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曾经断过的手。它还在疼,阴雨天还是会疼。但有人握着它的时候,那种疼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我小时候,”他轻声说,“偷过钱。我妈打断过我的手。”
聂隐竹的手没有停,依然轻轻地揉着。
“她还说过很多话,”晚惊秋继续说,“说我是麻烦,是错误,是不该活着的人。”
聂隐竹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晚惊秋,眼神里有一种晚惊秋读不懂的东西。
“惊秋,”他说,声音很轻,很稳,“你知道什么叫错误吗?”
晚惊秋摇头。
“错误是写错的字,是做错的题,是走错的路。”聂隐竹说,“你不是错误。你是人。是会受伤,会害怕,会疼的人。这很正常。”
晚惊秋的眼眶有点热。
“你的存在本身,”聂隐竹一字一句地说,“从来都不是错误。”
那一刻,晚惊秋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碎掉那种裂开,是冻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那种裂开。
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是……”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可是我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那又怎样?”聂隐竹笑了,“我愿意麻烦。”
晚惊秋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个人。
窗外,16度的空调还在吹,但他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藤架下,聂隐竹给他种了一株白玫瑰。
“这个,”聂隐竹指着那株花,“是你的。”
晚惊秋看着那株花,很小,刚冒出几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他想说自己养不活花,养一盆死一盆,但看着聂隐竹期待的眼神,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那株玫瑰活了。
开了一朵,很小,但白得发亮,花瓣边缘带着极淡的粉色,像清晨第一缕光照在雪上。
晚惊秋蹲在花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被打的夜晚,想起那些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的日子。那时候他以为,他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冷,疼,一个人。
可现在,有人给他种了花。有人握着他的手说“疼的时候告诉我”。有人一遍遍地告诉他:你不是错误,你值得被爱。
“隐竹。”他轻声叫。
“嗯?”
“谢谢你。”
聂隐竹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谢什么?”
晚惊秋想了想,说:“谢谢你让我觉得……也许我不是错误。”
聂隐竹的手臂收紧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晚惊秋耳边轻轻地、温柔地说了一句话——
“你从来都不是。”
风过藤架,白玫瑰轻轻摇动。
那些小时候的伤,那些被打断的骨头,那些刻进心里的“你不该活着”——它们不会消失。阴雨天的时候,他的手腕还是会疼。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在握着他的手了。
晚惊秋的小时候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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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童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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