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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童年”(2) 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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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根
晚惊秋第一次认真思考死亡,是十二岁。
那年他手腕上的伤已经好了,但阴雨天还会疼。他妈打他的次数少了,不是因为她改了,是因为她懒得打了。家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挨打更可怕——挨打至少证明你还存在,被看见,被触碰。而安静意味着你彻底消失了,像角落里积灰的旧物,没人记得,没人提起。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
如果我现在死了,会怎样?
他妈会松一口气吧。学校会开个追悼会,同学们会假惺惺地哭几声,然后该干嘛干嘛。没人会真的难过,因为没人真的在意。
他想得很平静,像在思考明天吃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平静叫“和解”。
不是想通了,不是释然了,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和那个念头和平共处。它在那里,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他不赶它,它也不闹他。就这么共存着,过了很多年。
但这不是和解。
和解是你接受了自己会活下去。
他不是。
他只是接受了——自己随时可以走。
贰·活
活着对他来说是件很累的事。
每天醒来,要先确认自己还在呼吸。然后起床,叠被子——他妈教的,必须叠成豆腐块,否则会挨骂。然后洗漱,吃饭,上学。上课要认真听讲,要考第一,要拿奖状,因为那是他妈唯一会看他一眼的时候。
他在学校里是“那个成绩很好的怪人”。
在家里是“那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活着,是因为活着比死了容易——不用面对死亡那一刻的疼痛,不用被人议论“为什么”,不用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其实早就想走了。
他像一台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
学习,考试,拿第一。
吃饭,睡觉,活着。
没有什么意义,也不需要意义。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式。
等命运替他按下那个按钮。
叁·念
高二那年,他写过一封遗书。
不是认真的,只是写着玩——他这样告诉自己。但那封遗书他写了很久,写了删,删了写,最后藏在笔记本的夹层里。
他写: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不要难过。因为对我来说,那是解脱。”
他写: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许活着本来就不需要理由。但我找不到那个‘不需要理由’的理由。”
他写:
“我想休息了。好好地、长长地、安静地休息一次。”
写完那天晚上,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烧掉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死了。
是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那只叫阿墨的黑猫,每天都会在他起床时蹭他的脚踝。那只叫雪山的阿拉斯加,每次他回家都会扑上来舔他的脸。那只叫煤球的小土狗,喜欢趴在他腿上睡觉,呼噜呼噜的。
如果他走了,它们怎么办?
它们会等他吗?会饿吗?会冷吗?会像他一样,在深夜里想“为什么那个人不回来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舍不得。
所以他还活着。
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舍不得。
肆·暗
他养花,养一盆死一盆。
有人说,养花的人要有“想让花活”的心。他没有。他浇水,施肥,晒太阳,做所有该做的事。但他心里知道,那盆花死不死,他其实无所谓。
不是残忍,是麻木。
他对自己的生死都无所谓,何况一盆花呢?
但花死了他会难过。不是因为花死了,是因为他又一次证明了——他留不住任何东西。
植物会死。动物会老。人会离开。
他就像一株长在盐碱地里的草,自己都活不好,还指望能养什么?
可他还是在养。买了一盆又一盆,死了一盆再买一盆。朋友问他为什么,他说:“想试试。”
其实不是。
他是想证明,也许——只是也许——有一盆花,愿意为他留下来。
就像有一个人,愿意为他留下来。
伍·光
那个人后来真的来了。
聂隐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正在16度的空调房里喂猫。那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声音很温柔。
“你好,我是林深的朋友。”
晚惊秋点点头,没说话。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是来救他的。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会陪他很久很久,久到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连累他,害怕自己会让他失望,害怕自己不值得。
后来聂隐竹问他:“你为什么总是不吃饭?”
他说:“不饿。”
其实不是。是吃饭没有意义。是咀嚼太累。是咽下去的那些东西,不会让他好起来。
聂隐竹没说话,只是第二天开始,每天给他送饭。热腾腾的,装在保温盒里,放在他门口。
“不吃的话,阿墨它们会饿。”聂隐竹说。
他看着那些饭,笑了。很轻的笑,几乎看不见。
他知道聂隐竹在骗他。那些饭是给他的,不是给猫的。但他没有戳破。因为那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太久违了。
他吃了。
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陆·怕
聂隐竹问他:“你怕死吗?”
他想了想,说:“不怕。”
“那你怕什么?”
他看着窗外,想了很久。
“怕疼。”他最终说。
这是真话。他怕那种临死前的疼痛。怕割腕时冰冷的刀刃切开皮肤的感觉。怕跳楼时失重的恐惧和撞击的剧痛。怕安眠药吃下去后呕吐、抽搐、窒息的过程。
他不是没想过方式。
每一种他都想过,查过,研究过。
但每一种,都太疼了。
所以他还在等。等一个不疼的方式,等一个自然的机会,等命运替他做决定。
“你从没想过好好活着吗?”聂隐竹问。
晚惊秋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没有。”
柒·懂
聂隐竹听了那个回答,沉默了很长时间。
晚惊秋以为他会难过,会失望,会说“你怎么能这样”。但聂隐竹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骨节分明,握得很紧。
“惊秋,”聂隐竹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心里有个洞。”
晚惊秋愣住了。
“不是猜的,是看见的。”聂隐竹继续说,“你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活着的光,是等着熄灭的光。”
晚惊秋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但我不在乎。”聂隐竹转过头,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你心里有洞,我就陪你站在洞口。你不想活,我就陪你等。你什么时候想走,我送你。你什么时候想留,我陪你。”
晚惊秋的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聂隐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白玫瑰花瓣边缘的那抹粉。
“因为,”他说,“你值得。”
这三个字,像石头投进晚惊秋心里那片死寂的湖。
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但有一圈涟漪,轻轻地、慢慢地,荡开了。
捌·留
后来的日子,他还是没有“好好活着”。
但他开始吃饭了——因为聂隐竹每天送。
他开始出门了——因为聂隐竹说“陪我走走”。
他开始笑了——虽然很淡,虽然很少,但确实笑了。
聂隐竹问他:“你现在还想死吗?”
他想了想,说:“想。但没那么急了。”
聂隐竹点点头:“那就好。”
“好什么?”
“好,”聂隐竹看着他,眼神认真,“说明我还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让你知道,”聂隐竹说,“活着不一定好,但可以等。等一朵花开,等一个人来,等一个春天。”
晚惊秋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些等死的日子。等一个不疼的方式,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命运按下那个按钮。
他从没等过花开,等过人,等过春天。
“万一等不到呢?”他问。
聂隐竹握住他的手:“那就等下一个。”
玖·在
后来的后来,晚惊秋还是没学会“好好活着”。
但他学会了另一件事——
学会在活着的时候,允许有人陪着他。
学会在疼的时候,允许有人握着他的手。
学会在不想活的时候,允许自己再等一等。
等什么呢?
不知道。也许是等那盆白玫瑰再开一朵。也许是等阿墨再多蹭他一次。也许是等聂隐竹明天再来,带着热腾腾的饭,说“不吃的话,猫会饿”。
他在等。不是等死,是等那些让他愿意再活一天的小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好活着”。
但他知道,聂隐竹在。
那就够了。
拾·终结
后来有人问聂隐竹:“他那样的人,你图什么?”
聂隐竹正在给白玫瑰浇水,闻言抬起头。
“图他活着。”他说。
那人没听懂。
聂隐竹也没解释。他只是看着那盆花,看着花瓣边缘极淡的粉色,想起晚惊秋第一次收下他送的药时的表情,想起他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他第一次说“好”时眼眶里的泪。
一个从没想过好好活着的人。
一个在心里种了二十多年“我不该存在”的人。
一个连等死都等得那么安静的人。
他图什么?
图他活着的每一天。图他每一次犹豫之后依然选择留下的瞬间。图他每一个微小但真实的、愿意再试一试的时刻。
这就够了。
窗外,16度的空调还在运转。晚惊秋坐在沙发上,抱着阿墨,看着窗外的光。聂隐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晚惊秋想了想:“鸡蛋。”
“怎么做?”
“你看着办。”
聂隐竹笑了:“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晚惊秋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躺在床上的夜晚。那时候他想,如果死了会怎样。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死了,就看不见这束光了。看不见阿墨蹭他的脚踝,看不见白玫瑰开花,看不见那个人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今天想吃什么”。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好好活着”。
但他知道,这算“愿意再活一天”。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