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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后的选择 第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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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只狗死的时候,晚惊秋没哭。
那是只金毛,叫长夏,陪了他六年。它走得很安详,在一个午后,趴在鸢尾花丛边晒太阳,就再也没醒来。
聂隐竹把它埋在小黑旁边,立了两块小小的木牌。晚惊秋站在花丛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继续写他那永远写不完的小说。
两只猫是在一周内相继失踪的。先是白猫阿云,然后是黑猫阿墨。聂隐竹找遍了整个社区,贴了寻猫启事,但它们就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回来。
晚惊秋对此的反应是煮了一锅粥——水加多了,煮成了稀饭,但他还是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聂隐竹。
“吃饭。”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聂隐竹看着他那碗几乎全是水的“粥”,什么也没说,拿起勺子就开始吃。晚惊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夺过他的碗,倒进水池,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速冻饺子。
“我来煮。”他说,“至少这个我能煮熟。”
聂隐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晚惊秋笨拙地烧水,下饺子,盯着锅里的气泡看,表情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饺子煮好了,有些破皮,但大部分是完整的。晚惊秋盛出来,淋上酱油和醋——没放葱姜蒜,因为他自己也要吃。
“吃吧。”他把盘子推给聂隐竹。
聂隐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然后笑了:“很好吃。”
晚惊秋别过脸:“骗人。”
“真的。”聂隐竹又吃了一个,“因为你煮的。”
晚惊秋的耳朵红了。他低头吃自己的那份,动作很慢,但聂隐竹注意到,他今天吃得比平时多一些。
乌鸦是晚惊秋要放的。
那对养了三年的乌鸦,是他从受伤时捡回来养大的。聂隐竹打开笼子的那天,它们在院子里盘旋了三圈,然后消失在天空尽头。
“它们会回来吗?”晚惊秋问,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
“也许会,也许不会。”聂隐竹站在他身边,“但至少它们自由了。”
晚惊秋点点头,然后转身去池塘边,看那些鲤鱼。五颜六色的鱼儿在水中游弋,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一无所知。珍珠鸟在笼子里叽叽喳喳,仓鼠在滚轮上奔跑。
“都送走吧。”晚惊秋说,“送给……林深吧。他喜欢动物。”
聂隐竹疑惑望向他:“你确定?”心底涌起不安。
“嗯。”晚惊秋避开他的注视,蹲下身,手指轻触水面,鲤鱼们聚拢过来,亲吻他的指尖,“我养不活东西,聂隐竹。植物,动物,甚至我自己。”
聂隐竹在他身边蹲下,握住他湿漉漉的手:“你养活了我的心。”
晚惊秋转头看他,蓝色的凤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波动——惊讶,困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
“你昏迷的那五年,”聂隐竹继续说,声音温柔得像在讲述一个秘密,“我每天和你说话,给你读书,给你放音乐。我告诉你今天鸢尾花开了几朵,天气怎么样,我又治好了哪个病人。我等你醒来,就像等待一个迟到的春天。”
他的手指穿过晚惊秋的金发,动作轻柔:“然后你醒了。你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但你对着我笑,说‘你好’。那一刻,我知道我活过来了,晚惊秋。我的心是你养活的。”
晚惊秋的嘴唇颤抖,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见聂隐竹的脸,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破碎的,脆弱的,却依然被深爱着的自己。
“春天来了吗?”他哽咽着问。
聂隐竹吻去他的泪水:“它一直都在,我的小鸢尾花。一直都在。”
晚惊秋的生日是1月24日,深冬。
聂隐竹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他想给晚惊秋一个真正的、温暖的生日——有蛋糕,有礼物,有朋友,有所有他童年缺失的东西。
“不用这么麻烦,”晚惊秋说,“我以前不过生日的。”
“现在要过。”聂隐竹吻了吻他的额头,“因为你值得被庆祝。”
生日当天,林深来了,还带了几个共同的朋友。别墅里第一次这么热闹,动物们好奇地跑来跑去,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温度调到了舒适的24℃。
晚惊秋穿着聂隐竹送的新毛衣——米白色的,很柔软,衬得他的金发更亮,蓝眼睛更深。
他看起来很开心,真的。吹蜡烛时笑得很灿烂,收礼物时眼睛亮晶晶的,切蛋糕时小心地给每只动物都分了一小块。
聂隐竹看着他,心里的不安稍稍平息。
也许真的可以。也许爱真的能治愈一切。也许这次,晚惊秋会好起来。
聚会结束已是深夜。送走客人后,聂隐竹收拾残局,晚惊秋在厨房洗盘子。
“今天开心吗?”聂隐竹从背后抱住他。
晚惊秋点头,声音有点哑:“很开心。谢谢你,隐竹。”
“不用谢。”聂隐竹吻了吻他的后颈,“以后的每个生日,都会这么开心。”
晚惊秋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好。”
聂隐竹没有注意到那个短暂的僵硬。他太开心了,太相信了,太沉浸在“我治好了他”的幻觉里。
三个月后,母亲去世了。晚惊秋没有去葬礼,只是让聂隐竹送了一个花圈。从那之后,晚惊秋又回到了木僵前的状态。
不,更糟。
因为他不再伪装,不再表演,不再假装自己能好起来。
他只是活着,呼吸着,吃饭,睡觉,做康复,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聂隐竹看着心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爱没有用,陪伴没有用,温暖没有用。那个洞还在,而且更深了,深到连光都照不进去。
晚上,晚惊秋对聂隐竹说:“我想画画。”
他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因为手还不太稳。但聂隐竹还是给他准备了画具,把他推到画室。
晚惊秋画了一整夜。
聂隐竹在门外等,不敢进去,因为他知道,晚惊秋需要这个时刻——一个人的,安静的,与自己和解的时刻。
第二天早晨,晚惊秋出来了。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表情很平静。
“画完了,”他说,“你要看吗?”
聂隐竹走进画室。
画架上是一幅鸢尾花——但不是蓝紫色的,而是深红色的,像血,像火,像晚霞。花朵在画面中央盛开,周围是深蓝色的背景,像夜空,像深海,像……永恒的寂静。
“很漂亮,”聂隐竹说,声音有些哽咽,“虽然颜色……”
“这是我最后的画,”晚惊秋打断他,声音很轻,“送给你。”
聂隐竹的心沉下去:“最后的?”
“嗯。”晚惊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初升的太阳,“我累了,隐竹。真的累了。26年,5年木僵,醒来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努力,但努力没有用。”
他转过身,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的光芒:“就像你种的那些鸢尾花,无论你怎么努力,它们最终都会死。因为有些东西,从根本上就是坏的。”
聂隐竹想反驳,但晚惊秋摇了摇头。
“别说了,”他说,走过来,抱住聂隐竹,把脸埋在他肩头,“让我说。”
聂隐竹抱住他,感觉到他在颤抖。
“谢谢你,隐竹,”晚惊秋轻声说,声音闷在他肩头,“谢谢你等我五年,谢谢你不放弃我,谢谢你爱我。”
“但是……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要走。”
聂隐竹的眼泪涌出来:“不走……我们不走了,我们就这样,慢慢来,好不好?我不要你谢我,我只要你活着。”
“不好,”晚惊秋说,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不想再表演了。不想再假装我能好起来,不想再让你抱着虚假的希望等一辈子。”
他吻了吻聂隐竹的嘴唇,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告别。
“我爱你,隐竹。真的爱你。所以……让我走吧。让我用我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聂隐竹知道,他留不住他了。
就像你留不住一朵注定凋谢的花,留不住一场注定停的雨,留不住一个从未想过好好活着的人。
他只能抱着他,在他耳边说:“我等你。就像之前那样,我会一直等你。”
晚惊秋笑了,那个笑容很美,很悲伤,很……解脱,一如初见般惊艳。
“别等了,”他说,“这次,我不会回来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画室,走出别墅,走进初升的阳光里。
聂隐竹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追了也没用。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离开的。
有些人,爱得再深,也留不住。
聂隐竹发现他时,他躺在画室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未完成的画稿。画上全是蓝紫色的鸢尾花,在风雪中倔强地盛开。他的手腕有一道深深的割痕,血浸透了画纸,像给那些鸢尾花染上了别样的颜色。
没有遗书,没有告别,只有满屋子的鸢尾花,和一张夹在画架上的便签:
“隐竹,对不起。冬天太长了,我等不到春天了。”
聂隐竹跪在他身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轻轻把他抱起来,抱回卧室,放在床上。他打了电话,处理了后事,按照晚惊秋生前的意愿,把他的骨灰撒在了贝尔加湖,但留了一小部分。
然后,他带着晚惊秋的骨灰,回到了那栋别墅。
院子里的鸢尾花还在,经历了一个寒冬,竟然冒出了新芽。聂隐竹把晚惊秋的骨灰撒在花丛下,然后坐在藤椅上,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他照顾动物,种鸢尾花(依然养不活),整理晚惊秋的遗稿,出版了一本又一本的书。
他在书的前言里写:
“有些人像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绚烂。
有些人像恒星,永远在那里,安静而恒定。
而他,像一场持续了31年的雨——
寒冷,潮湿,让人渴望阳光。
但当他停下的那一刻,
你才发现,
你已经习惯了那种潮湿,
并且,
在干旱中枯萎。”
别墅的温度保持在16℃。
因为那是晚惊秋习惯的温度,是聂隐竹纪念他的方式。
有时在深夜里,聂隐竹会梦见晚惊秋醒来,像五年前那样,问他:“我睡了多久?”
他会回答:“五年。”
然后晚惊秋会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而聂隐竹永远回答他:“不用对不起。只要你醒来,等多久都值得。”
但梦终究是梦。
现实是,晚惊秋不会再醒来了。
他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场不会停的雨。
等一朵永远不会在春天盛开的、终会枯萎的——鸢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