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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次坠落   晚惊秋 ...

  •   晚惊秋醒后的第八个月,母亲再次出现。
      这次她没有哭,没有道歉,只是寄来了一封信。聂隐竹本来想扔掉,但晚惊秋看见了。
      “给我吧,”他说,“我想看看。”
      聂隐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
      信很长,但核心意思很简单:母亲病了,癌症晚期,想见儿子最后一面。
      晚惊秋看完信,很平静。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说:“我不去。”
      “好,”聂隐竹说,“我们不去。”
      但那天晚上,晚惊秋失眠了。聂隐竹醒来时,看见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
      “惊秋?”
      晚惊秋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蓝色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悲伤。
      “如果我去见她,”他轻声问,“是不是就能……了结了?”
      聂隐竹的心脏沉下去:“了结什么?”
      “了结一切。”晚惊秋说,声音很轻,“她,我,过去,所有的一切。”
      聂隐竹想说不,想说不用了结,想说我们就这样活着就很好。但他看着晚惊秋的眼睛,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有些战争,只能一个人打。
      有些心结,只能自己解。
      “我陪你去,”聂隐竹最终说,“但只是陪。我不会让她伤害你,不会让她说任何难听的话。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走。”
      晚惊秋点头,握住他的手:“好。”
      医院的病房里,母亲躺在床上,瘦得脱形,头发掉光了,但眼睛依然锐利。
      她看见晚惊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你来了,”她说,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以为你不会来。”
      晚惊秋站在床边,聂隐竹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肩上。
      “我来了,”晚惊秋说,“你有什么话,说吧。”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古怪:“你还是那样,冷冰冰的,像你爸。”
      “我不是我爸,”晚惊秋说,“我是我。”
      “对,你是你,”母亲点头,“那个永远不够好的你。那个让我失望的你。那个……我恨了26年的你。”
      聂隐竹想说话,但晚惊秋握紧了他的手,示意他别动。
      “你恨我,”晚惊秋平静地说,“我知道。从我有记忆起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母亲问,眼睛里有种近乎恶毒的光芒,“为什么还要让我看见你活得这么好?为什么……”
      她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出血丝。
      护士进来,要给她打针,被她推开。
      “让我说完,”她喘息着说,“我要死了,让我说完。”
      护士看了看聂隐竹,聂隐竹点头,护士退了出去。
      母亲重新看向晚惊秋,眼神变得复杂——有恨,有嫉妒,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似于爱的东西。
      “我恨你,”她重复,“但我也……羡慕你。你能爱,能被爱,能选择自己的人生。而我……我一辈子都在恨,恨你爸,恨你,恨我自己。”
      她的泪水滑落,混着嘴角的血丝:“现在我要死了,我最后悔的不是恨你,而是……没有在你小时候,抱过你一次。”
      晚惊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一次都没有,”母亲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你哭的时候,我骂你。你笑的时候,我说你傻。你考第一的时候,我问为什么不是满分。我……我把你变成了一个不会爱自己的人。”
      她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得像鹰爪:“你能……握一下我的手吗?就一下。”
      晚惊秋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碰触烧红的铁。
      母亲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是解脱,像是嘲讽,像是……了结。
      “好了,”她说,闭上眼睛,“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晚惊秋转身离开,聂隐竹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母亲突然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爸……不是我逼走的。是他自己走的,因为他说他受不了我,也受不了……你。”
      门关上了。
      走廊很长,很安静。晚惊秋走了几步,突然停下,靠在墙上,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聂隐竹抱住他,感觉到他在哭,无声地哭,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她说谎,”聂隐竹说,“她在说谎,惊秋,不要信——”
      “是真的,”晚惊秋打断他,声音破碎不堪,“我知道是真的。因为我也……受不了我自己。”
      晚惊秋的情绪变得不稳定,他再次开始自残。
      这一次是在浴室,用刮胡刀的刀片。聂隐竹发现时,血已经染红了大半池水。他没有惊慌,没有责备,只是冷静地处理伤口,消毒,包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疼吗?”聂隐竹问,手指轻轻拂过绷带边缘。
      晚惊秋摇头,然后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膝盖:“对不起。”
      “不用道歉。”聂隐竹把他抱出浴室,放在沙发上,用毯子裹好,“但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晚惊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暗,16℃的空调还在运转,但他裹在毯子里,竟然感到一丝暖意。
      “我梦到我妈了。”他最终说,声音闷在毯子里,“她说我不该活着,说我和我爸一家人一起毁了她的生活,说如果当初把我打掉就好了。”
      聂隐竹的手臂收紧了些。
      “她说得对。”晚惊秋继续说,“我出生那天,交了二万六的罚款。母亲难产,差点死掉。我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你不是错误。”聂隐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礼物。是我的礼物。”
      晚惊秋抬起头,蓝色眼睛里蓄满泪水:“我不值得,聂隐竹。我这么碎,这么麻烦,我连饭都做不好,连正常的人际关系都维持不了。我养什么死什么,写的故事永远黑暗,我——”
      “你活着就够了。”聂隐竹打断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你呼吸,你心跳,你在这里,就够了。其他的,我来。”
      晚惊秋的泪水终于滑落。他抓住聂隐竹的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哭得浑身颤抖。五年昏迷,半年苏醒,二十六年的人生里,只有聂隐竹对他说“你活着就够了”。
      只有聂隐竹,在他妈恨不得他去死的时候,拼尽全力要让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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