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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才不想回国呢 十一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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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希涅斯托加,零下15度。
黑色海水舔着礁石。一浪一浪,不急不缓。
岸边架着三盏聚光灯。两万瓦的镝灯同时亮着,光柱打在海面上,把那一小片水域照得发白。
俞星熠半身浸在海水里。
接近冰点的水,冻得人发颤。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皮肤在光下泛着白——估计是冻狠了。
颈间戴着一枚胸针。
维纳斯系列,品牌明年的高定款。
估计够在奥斯陆买三套房。
岸上,摄影师Alex缩在羽绒服里盯着取景器。
手冻僵了,按快门的动作很慢。
助理抱着反光板,脚在地上跺,不敢出声。
场务蹲在监视器后面,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看着画面里那个人。
他现在只觉得钝,从腰往下,发麻。
他不知道Alex想要什么。那个挪威导演讲戏的时候手舞足蹈。
说了半天,最后来了一句“you know, just... Venus”,然后缩回羽绒服里喝咖啡去了。
俞星熠绷着脸暗骂。
全是放屁。
他怎么可能知道Venus是啥样。
这些甲方一个比一个挑剔。
他想童年里听过的那些词——金丝盘绕,玉骨玲珑,内容很无聊,但他估摸着记了大概。
大概得是某人的功劳。
虽然派不上用场,海水还在往他身上扑。
岸边,王姐站在取暖器旁边,盯着海面,她手里拿着一条浴巾。
她旁边站着两个挪威本地人,正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聊天。
语气很轻松,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王姐在心里骂了一句。
浪打过来的时候没有预兆。比之前的都大,劈头盖脸把他整个人没进海里。
岸上有人惊呼。
王姐手里的浴巾差点掉地上,她往前冲了一步,被副导演一把拽住——正拍着呢。
水面破开。
俞星熠从海里冒出来,呛了口水。气管像被人攥住,他偏过头咳了一声。
水从他下颌滚落,顺着脖颈流进衬衫领口,流过锁骨上那枚胸针。
水珠挂在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摄影师按下快门。
“卡——”
岸上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助理扔下反光板就往海边跑。
两个挪威场工蹚进水里,一左一右架住俞星熠,把他往岸上拖。
他腿使不上劲,被半抬着上岸。
脚踩到雪地的时候才感到一阵刺痛,像无数根针扎进来。
工作人员送来厚毯子把他裹住,一路小跑架到取暖器旁。
取暖器是工业级的,喷出来的热风能把人烤熟。
俞星熠被按在折叠椅上,脸上的水珠还没干,就被热风吹得发痒。
“条件有限,不好意思啊俞。”统筹站在旁边搓手,满脸歉意。
王姐没理她。她一屁股坐在俞星熠旁边的小马扎上,把他小腿捞起来搁在自己膝头,扯过干毛巾就开始揉。
动作又快又重。
俞星熠倒吸一口凉气。
从麻木到恢复知觉,小腿又烫又痒,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他抓着毯子边缘,没出声。
“没事。”他缓过一口气,朝统筹笑了笑。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眼睛亮亮的。“你们也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统筹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等人走远,俞星熠往王姐那边歪了歪脑袋,下巴抵在她肩上:“王姐——”
一只手伸过来,抵住他脑门把他推开。
“撒娇没用,下次不许接这种通告。”
俞星熠眼睛弯了弯,点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毯子底下,拇指按压另一只手的虎口。
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习惯。
皮肤底下是凉的,按下去回弹很慢,像按一块刚从冰柜拿出来的肉。
王姐瞥见人发愣,叹气:孩子傻了怎么办。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Alex走进来,穿着件旧军绿色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他朝两人摆摆手,懒洋洋靠在门边。
“俞,什么时候走?”
“看情况。”俞星熠抬眼看他,“怎么了?”
Alex摇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总监想见你。”
没等俞星熠再问,敲门声又响了。
Alex拉开门,冷风涌进来,带着细小的雪粒。
门口站着一个人。
诺亚的创意总监裹着派克大衣站在那儿她跨进门,抬手拍掉肩上的雪。
Alex往旁边让了一步。王姐已经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握手。
俞星熠裹着毯子坐在原地,朝她点点头。
总监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她径直走到两人对面,在一张小马扎上坐下来,马扎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转过来推到两人面前。
屏幕上是一组对比图。
左边是俞星熠今晚拍的片子。
右边是另一张图:上海外滩,灰蒙蒙的天,黄浦江对岸的霓虹刚亮起来。
“公司想在中国参加一场慈善晚宴,需要一名模特。”总监开口,“时间就在明晚。临时通知,比较紧迫。”
俞星熠按着“→”键,一张一张看。左边是自己,右边是那座他十一年没回去的城市。
“为什么是我?”
总监没立刻回答。
王姐往前挪了挪,挡住总监半边视线。
俞星熠还在看屏幕。那些繁华的影像——外滩、陆家嘴、南京路。
拍得挺漂亮,仅此而已。
“晚宴的主题很契合你的气质。”总监说。
王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忽悠人能不能靠谱点?
俞星熠张了张嘴,准备拒绝——
声音顿住。
电脑屏幕右下角,有一张小图。
很小,缩在角落里。
像是从旧文件里翻出来的,手机翻拍的彩色照片,像素不高,有些失真。
但能看清画面里的内容:一个中国南方常见的弄堂口。
青石板路,墙角有青苔。晾衣杆从二楼伸出来,挂着几件洗淡了的衣服。
巷口蹲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旁边站着一个小孩,七八岁,仰头看着那人。
照片太模糊,看不清小孩的脸。
俞星熠盯着那张图。
“我会考虑的。”
王姐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盯着屏幕,眼睛没眨。
总监点点头,伸手把电脑收回来,合上。她站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王姐接过去。
“公司选择你,”总监顿了顿,“不仅仅是因为长相。”
俞星熠抬起眼看她。
“在你的拍摄里,我们看到了另一种东西。”总监说,“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她没等回答,拿起帽子戴好,朝两人欠了欠身,推门走了。Alex伸脚把门踢上。
门刚关上,王姐就转过来:“脑子搭错了?不是说死都不回国吗?”
俞星熠没立刻回答。
他裹着毯子坐在那儿,睫毛垂下来。取暖器的热风呼呼地吹,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一跳一跳的。
“不知道,可能挪威太冷了。”
声音很轻。
王姐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把他从那条巷子里捡回来的时候,他才十六岁。
瘦得脱了相,颧骨顶得老高,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她给了他工作,把他从那堆烂泥里拽出来。
这些年她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回人样,会笑了,会撒娇了,会接通告了。
但她从来没问过他那天为什么在巷子里。
也没问过他到底为什么独自一人在国外。
他不说,她就不问。
“算了。”她叹口气,“问你也是白问。”
她转身,看向Alex:“广告什么时候宣发?”
Alex正低头玩手机,抬起头想了会:“大概一个月?”
王姐点点头:“行了,你走吧。”
Alex笑了一下,摆摆手,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棚子里就剩下两个人。
取暖器还在呼呼地吹。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海浪声。
王姐站在原地,看着坐在那里的俞星熠。他没动,还是那个姿势,裹着毯子,低着头。
她叹口气。
“走了!”
她走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毯子滑落一半,露出底下湿透的衬衫。
俞星熠被她拽着走了两步,突然停住。
他转头,看向门的方向。
门关着,但他知道外面不远就是海岸。
模糊的灯光里,恍惚有两个小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个蹲姿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太熟悉了。
十一年前的夏天,南方那条弄堂口,有个人也是这样蹲着,背对着镜头。
旁边站着一个小孩,七八岁,手里举着半块梨膏糖。
糖是彩色的,红红绿绿,在夏天阳光里亮得晃眼。
他眨了眨眼。
然后那两个小孩站起身跑了,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门外走。
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围巾从肩上滑下来一点,他用手勾住。
挪威海岸的风还在吼。
他眼里是十一年前的某个南方夏夜。
甜到发苦的糖味。
他回过头。
王姐走在他前面,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他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弯了弯嘴角。
“姐!”
王姐回头:“嗯?干嘛?”
他走快两步跟上她:“没事,就喊喊。”
王姐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没再说话。
十一年前,他也这样喊过另一个人。
“哥!”
那人也回头,也问“干嘛”。
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记不清了。
极光在海平面上方的夜空里流动。绿色的光带缓慢变化,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没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