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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才不想他 本以为是久 ...

  •   I have said ten thousand times that I hate you,but I still like you best.
      俞星熠和王姐只在挪威休息了一晚,就转机去中国。
      商务舱的座椅还没躺热乎,就又收起来了。
      十一个小时飞伦敦,转机等四小时,再飞十一小时到上海。
      王姐在希思罗机场免税店逛了三圈,最后只买了一管护手霜,上了飞机就拧俞星熠的胳膊。
      “挪威特产长什么样我都没见着!”
      “嘶——”俞星熠缩着胳膊躲,揉着被拧红的那块皮肤,眼睛弯着,“中国肯定更好。”藏了几分私心。
      “你最好是没骗我。”王姐扯过毯子盖在身上,闭眼前瞪他一眼,“要是让我失望,你等着。”
      俞星熠没应声,只是笑。
      飞机降落时,轮胎擦着跑道,巨大的震动从机身传遍每个座椅。
      俞星熠被王姐轻轻拍醒。睁开眼,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到了?”
      “终于到上海了。”
      王姐的声音很平常,俞星熠顿了下。
      他坐直身子,透过舷窗往外看。浦东机场的航站楼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停机坪上有几架飞机等着起飞远处是地平线。
      十一年了,他闭上眼。
      耳边响起另一段对话,很多年前的,和一个人的。
      夏天热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在弄堂口,手里攥着五毛钱,等着买冰棍。
      旁边修车铺的老板蹲在门口抽烟,见他一个人站着,随口问了一句。
      “等你哥呢?”
      “嗯。”
      他觉得那时的他很傻,估计嘴角是翘着的。
      然后那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上来?”
      俞星熠睁开眼。看见那辆二八大杠停在面前,那人跨在车上,一条腿撑着地,回头看他。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那人脸上晃。
      他眯了眯眼,叫了声“哥”,爬上了后座。
      后座的铁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烫。他抓那人腰两侧的衣服。
      那人蹬了一脚,车子就冲了出去。
      梧桐叶在头顶连成一片,偶尔有光漏下来。
      那人骑得很快,风从正面扑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一根雪糕递到他手里。
      雪糕化成的水沁得满手清凉。他把手伸出去,让风吹干。
      “哥?”
      那人随口应:“嗯?”
      俞星熠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还没想好。”
      那人嗤笑一声,从前面传来一句:“笨蛋。”
      懒懒的热风把那个词吹进他耳朵里。
      他没反驳。
      梧桐叶间光影零碎,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俞星熠贴着那人的背。
      那人的背是热的。隔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汗衫,他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夏天的体温,比风热,比太阳烫。
      风吹得额前的发打他眼睛。
      那人是夏天,无法战胜。
      思绪万千,舷窗外,地勤车从跑道边驶过。
      王姐在旁边收拾包,嘴里念叨着接下来的行程,俞星熠没听进去。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和天下面这片他十一年没回来的土地。
      然后他听见王姐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
      王姐盯着窗外,眼睛瞪得很大。
      脸贴在舷窗玻璃上:“上海什么时候发展这么好了?”
      俞星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航站楼、远处的塔台、停机坪上的飞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很正常啊?”
      “我知道。”王姐还是盯着外面,“但这也太——”
      她没说完。
      两个人取了行李,在路边打了辆计程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他们报了地址,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就窜进了车流。
      王姐扒着车窗往外看。高架桥两边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玻璃幕墙在晨雾里反着光。桥下是密密麻麻的车流,远处是陆家嘴那片戳进云里的天际线。
      “王姐张了张嘴,第一次感受到上海的繁华。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瞟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到达外滩附近的目的地时,计价器上跳出来的数字让王姐肉疼地付了钱。
      她拉着俞星熠下车,站在路边对着手机上的地址找地方。
      晚会场地外表其貌不扬。
      一栋老建筑,灰色的墙,黑色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
      如果不是门边那块铭牌,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今晚的会场。
      进门之后,两人一时说不出话。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油画,角落里的鲜花是空运来的。
      王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大手笔?这一场得花多少?”
      俞星熠没回答,他盯着那个水晶吊灯。
      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夏天的晚上,他和那个人坐在弄堂口的台阶上,一起看对面楼里亮起的灯。
      那时候他觉得,那就是最亮的灯了。
      两人到门口,递了邀请函,被人领着走到熟悉的人面前。
      “王,俞,又见面了。”
      创意总监今晚穿了一身墨绿色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上那条和俞星熠同系列的项链。
      几人敬了酒,互相奉承了几句。王姐笑容无懈可击,总监寒暄滴水不漏。俞星熠站在旁边,只需要点头微笑。
      “准备得怎么样?”总监问。
      “差不多吧。”俞星熠笑了笑。
      总监挑了挑眉:“‘差不多’在你们东方人的语境里是完美的意思吗?”
      俞星熠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姐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不让喝酒,不乱吃东西,有事打电话,然后拍拍他的肩,朝大厅走去。
      俞星熠看着她走进人群,转头看向总监,还是那句话。
      “为什么是我?”
      总监举着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
      “诺亚原定的人不是你。”她说,“原定的人临时毁约,恰巧Alex发到总部的样片被看到了。”
      她顿了顿。
      “那几张你在海水里的照片。公司的人看了之后,五分钟内就拍板了。”
      俞星熠没说话。
      总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走吧,送你去化妆间。”
      ---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里面的人正在整理刷具。
      那人抬起头,看见总监和俞星熠,便站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染成浅棕色,扎着一个小辫子,穿着宽松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这位是林,公司的化妆师,也是中国人。”总监介绍,“俞,公司的模特。”
      “你好。”林伸出手。
      “你好。”俞星熠握了一下。
      两只手一触即分。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往旁边让了让:“坐。”
      总监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
      林领着他走到化妆台前。那是一面被一圈灯泡围着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刚从飞机上下来,没睡够,眼底有一点青。
      林用左手掐了一下他的脸。
      化妆的时间比他想象的长,林不怎么说话,但手上的动作很稳,刷子扫过脸颊时很轻。俞星熠闭着眼,耳边只有刷子扫过皮肤的沙沙声。
      “行了。”林说。
      俞星熠睁开眼。
      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愣了一下。
      林盯着眼妆画——用深浅不同的棕色在眼窝处晕染,让眼睛显得更深邃,睫毛被夹翘了,刷了一层薄薄的睫毛膏,显得又密又长。
      三分入目,七分传神。
      显得他平白多了丝委屈,少了份冷清。
      他抿着嘴笑,唇红齿白。
      化妆间隙,林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随口问:“你戴的这套就是维纳斯吧?”
      俞星熠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胸针。珍珠和碎钻拼成的贝壳形状,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女神轮廓。
      他点点头。
      “那你知道维纳斯的故事吗?”林把刷子放进清洗液里,语气很随意,“希腊神话里,她爱上了一个美少年,叫阿多尼斯。”
      俞星熠抬起眼。
      “阿多尼斯是个猎手,长得特别好看。维纳斯爱上他之后,天天劝他别去打猎,说森林里有野猪有狼,太危险了。”
      林耸耸肩,“但阿多尼斯不听,有一次他出门打猎,真的被野猪咬死了,维纳斯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抱住他的尸体。”
      化妆间安静下来。
      “她哭得很伤心,眼泪滴在阿多尼斯的血上,后来那里开出了银莲花。”林说,“所以维纳斯从此以后见不得别人失去爱人——大概是这样。”
      顿了顿。
      “也有人说,她之所以成为爱与美的女神,是因为她懂得失去的痛苦。”
      俞星熠低头看着那枚胸针,没接话。
      贝壳里的女神很小,小到看不清面目。
      ——
      言靳从车上下来,顺手关上车门。
      十一月的上海,晚上有点凉。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十年代的建筑,翻新过,但保留了原来的轮廓。
      霓虹灯在门楣上拼出今晚主办方的名字,门口已经停了一排。
      他是主办方之一的好友,这次受邀参加,从排期里空出一天。
      说是空出,其实也就是把剧本围读会挪到下午,硬挤出来的时间
      经纪人知道他要来这种场合,表情像见了鬼,问了三遍“你确定”。
      晚会的规模不算小,言靳跟着接待他的人上了二层看台,避开了大厅的纷扰。
      二层有一圈栏杆,可以俯瞰整个大厅。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端了杯红酒,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人群在他脚下流动,黑色的礼服和彩色的晚礼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汤。
      他乐得清净。
      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言靳回头。
      “没有什么想买的吗?”解千山端着酒杯走过来,往他旁边一站,视线也往下看去。
      “没钱,你给我买?”言靳随口答。
      解千山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可去你的吧。一天挣的钱比我一个月零花钱还多。”
      言靳没理他,继续往下看。
      晚会的目的是有拍卖珠宝的意思,拍卖所得做慈善。
      来这儿的人大多会买个一两件——这行最看重的就是玄学风水,常积善,生意总是会好做些。
      解千山是他为数不多愿意搭理的人。家产颇厚,志不在商,投身进了娱乐圈,混得挺好。两个人认识有些年头了,说话不用过脑子。
      两人正说着,灯光忽灭。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黑暗。
      有人低呼了一声。言靳和解千山也是一怔,齐齐向下看去。
      然后楼下亮起微弱的灯光。
      一束追光,从某个角度打下来,落在人群中央。
      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露出中间那个人。
      青年一袭剪裁服帖的西装,衬得身高腿长。西装是深灰色的,在追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肩线收得刚好,腰线收得更漂亮。他站在那里,像被灯光托起来一样。
      他朝众人举了举杯,动作不紧不慢。推杯弄盏之间,气定神闲。
      灯光垂直落下,洒在他脸上。
      珠宝在身侧若隐若现——领口一枚胸针,腕上一串手链,随着他举杯的动作一闪一闪。
      像阿多尼斯的眼泪。
      千门如昼,烟柳画桥,世间万色。
      主持人打破沉默:“珠宝名为维纳斯,意为非凡、美丽。”
      那人噙着笑,眉眼柔和,闻言便朝众人礼貌地躬身。
      言靳一时有些愣神。
      他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那个人没什么特别的——长得好看而已,这场合里好看的人多了。
      动作也算不上多出彩,就是标准的模特式展示。
      解千山回过头,见人沉默,好笑地凑过来:“稀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
      言靳眉头一皱,旋即又放松下来。
      不至于。
      他摇摇头,声音压得很平:“新人吗?”
      “不清楚。”解千山往下看了一眼,“国外那边派的吧,我没印象,估计不是同行。”
      不是同行。
      言靳下颌线倏地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动作僵硬,眼神呆滞,跟木头一样。”他说,“挺差劲的。”
      解千山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是你太挑剔。”解千山说,“人家惹你了?”
      言靳没回答。
      解千山知道他最近在挑剧本,知道他那部电影还缺个男三,知道他挑了大半年没挑到合适的人,但这场合提这个?
      解千山无语地看着他:“什么时候言大影帝这么敬业了?参加个慈善晚宴还惦记着选角?”
      言靳刚要开口,解千山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解千山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他面色微微一变,朝言靳打了个手势:“我出去接个电话。”转身匆匆走了。
      言靳没在意。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大厅。
      那个人正被人围着敬酒。一圈人凑上去,有男有女,举着杯说着什么。
      那人一一应对,笑容得体,点头,举杯,抿一口,放下。
      但言靳注意到,那人的眉眼间有一丝倦意,他看了一会儿。
      解千山骂咧咧地走了回来,嘴里嘟囔着“烦死了”“这点事也找我”。他走到栏杆边,一抬头——
      “我跟你说——”
      话卡住了。
      “人呢?”
      栏杆边空空如也。
      ---
      俞星熠刚从王姐手中逃走。
      也不算逃走,就是趁她和某个品牌总监聊得火热的时候,悄悄退出了那个圈子。
      他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穿过人群,找了个角落坐下。
      角落在一扇落地窗旁边,窗帘半拉着。外面是黄浦江的夜景,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一闪一闪。
      他把香槟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
      手机没电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黑色屏幕映出他的脸。
      他按了两下,没反应,只好揣回兜里,拿起旁边放着的拍卖册翻看。
      册子印得很精致,铜版纸,每一页都有珠宝的特写和介绍。他翻了几页,没什么兴趣。
      一阵阴影挡住了光。
      俞星熠抬头。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很宽,站得很直,穿着黑色西装,没打领带。
      那人往前走了半步,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的脸。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俞星熠猝不及防,看到了湖底倒映着他的身形,他垂下眼,睫毛轻颤。
      “可以认识一下吗?”
      那人的声音很低,不响,但很清楚。
      俞星熠看着眼前的人。
      那张脸和记忆里某个夏日重叠——梧桐叶、雪糕、后座上的风。
      那人的眉眼和记忆里有七分像,但又不太一样。
      记忆里那个人更年轻,更张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的很好看。
      他想起化妆师刚才说的话。
      他喃喃道:“当我听闻阿多尼斯的死讯——”
      “什么?”言靳没听清,微微俯下身。
      俞星熠抬起眼。
      本以为是久别重逢,却恍若初见。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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