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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动售货机(1) 雨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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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的邪门,就像天上有人开着花洒,不急不缓,但就不打算停。
欧内诺丝蹲在自动售货机前,盯着那块卡住的三明治。
他已经盯了三十秒。
三明治卡在螺旋货道的第二层,不上不下,离出货口只有一拳的距离。按照正常人的思路,这时候应该再买一瓶水,把三明治撞下来。或者用力拍两下机器,赌一把。
但他只是蹲着,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安静地看着那块三明治。
然后他伸出食指,隔着玻璃,轻轻点了一下三明治所在的位置。
“别怕。”他说,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三明治没理他。
他点点头,收回手,继续蹲着。
凌晨三点,空荡荡的巷子,一个白头发的男人蹲在自动售货机前,和一包三明治说话。
如果有人路过,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有人路过了。
沈雾把棒棒糖咬碎,糖块在齿间发出嘎吱的碎裂声。柠檬味的,太酸了,早知道拿草莓的。
手里的透明伞转了个圈,甩开一圈水珠。沈雾站在便利店门口已经五分钟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条巷子。
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是因为最近一周他都睡不好。不是失眠,是睡不沉,总做梦,醒来比没睡还累。今晚又是这样,躺到两点,实在躺不下去了,就爬起来出门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
从小区走到大街,从大街走到小巷,从晴天走到下雨。
鞋湿了,裤脚湿了,心情也湿了。
他拐进了春华巷。
看到了那个蹲在自动售货机前的白色背影。
那瞬间,沈雾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在梦游还是我还在做梦?
他走近两步,看清了。
那个人就那么蹲着,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塑。
沈雾本想绕开走,但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蹲着的姿势太认真了。认真得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呃……”他开口。
那个人没动。
沈雾又走近一步:“你……没事吧?”
那个侧过头,抬起眼睛看他。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一头纯白的头发。像是被月光漂洗过很多次。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像是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但那个老朋友暂时想不起来是谁。
他一愣。
那个人眼尾,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点点淡淡的粉色。很自然,就像从皮肤底透出来的。
沈雾盯着那一抹粉色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没事。”那个人说,声音闷闷的,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售货机。
沈雾:“……”
他应该走的。
正常人都会走。
但他没有。
可能是今晚太烦了,烦到想找点别的事分散注意力。可能是那双眼睛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也可能只是因为他鞋湿了,走不动了。
他走到售货机旁边,顺着那个人的视线看过去——一块卡住的三明治。
“你想买这个?”他问。
“嗯。”
“那你怎么不拍一下机器?”
“拍了。”那个人说,“拍了三下。它没动。”
沈雾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就等它。”
“等它自己掉下来?”
“等它想通。”
空气沉默了三秒。
然后沈雾笑了。
就是觉得这话太离谱了,离谱到有点可爱。
“它不会想通的。”沈雾说,“它是机器。”
“它会。”
那个人说得很认真,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塞进售货机,按了旁边一瓶水的按钮。
咣当。螺旋货道转动的时候,三明治被撞了一下,晃了晃,然后……掉下来了。
沈雾弯腰,从出货口拿出三明治,递过去。
“给。”他说。
那个人接过来,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他。
“谢谢。”他说。
他把三明治拿在手里,没拆,然后继续蹲着。
空气又沉默了。
“你不吃吗?”
“不饿。”
“那你买它干嘛?”
“它卡住了。”那个人说,“卡住的东西需要被救出来。”
沈雾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人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种“有问题”的人。
“你叫什么?”那个人忽然问。
沈雾愣了一下:“……沈雾。你呢?”
那个人想了想:“欧内诺丝。”
欧内诺丝?
沈雾愣了一下。这名字……
“你不是本地人?”他问。
欧内诺丝歪了歪头:“算是吧。”
“算是?”
“嗯。”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沈雾,“给你。谢礼。”
沈雾看着那根糖,草莓味的。
他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你每天都蹲在这里看售货机吗?”他问。
“偶尔。”
“凌晨三点?”
“这个点人少。”
“人少好还是人多好?”
“人少不用说话。”
沈雾看着他,忽然有点懂他的意思了。
“我也一样。”他说。
欧内诺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好像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沈雾说不清是什么,但感觉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今天不用回家吗?”欧内诺丝问。
沈雾沉默了一下:“不想回。”
“为什么?”
“睡不好。”他说,“最近一周都睡不好。做梦,醒不来,醒了也累。”
欧内诺丝点点头。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雾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已经轻轻点在了沈雾的额头上。
沈雾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指只停留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好了。”欧内诺丝说。
沈雾愣愣地看着他:“……什么好了?”
欧内诺丝没回答。他把三明治塞进口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喂!”沈雾喊,“你去哪?”
欧内诺丝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沈雾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额头。
————
那一夜,沈雾没有做梦。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躺在那里,感觉身体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很舒服。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柜。
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还在,他没舍得吃。
他看着那根糖,忽然笑了。
“欧内诺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怪名字。但他记住了。
————
第二天凌晨两点五十分。
沈雾又站在春华巷的自动售货机前。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就是想来。就是想看看那个人在不在。
售货机还在,三明治已经补满了。
但那个人不在。
沈雾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傻。那个人又不是真的蹲在这里等三明治,他怎么可能天天来?
他正准备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又卡住了?”
沈雾转头。
欧内诺丝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棒棒糖。他今天没戴口罩,月光把脸照得很清楚,但又很模糊,像是画里人,记忆里的人,梦里见过但醒来就忘了的人。
眼尾那一点粉色,在月光下显得更明显了。
“我没买东西。”沈雾说,“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会蹲着和三明治说话的人。”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睛。
那笑容很淡,但沈雾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你昨天睡得怎么样?”欧内诺丝问。
沈雾看着他:“很好。很久没有这么好过。”
“那就好。”
“是你做的吗?”沈雾问。
欧内诺丝歪了歪头:“什么?”
“让我睡好的事。”
欧内诺丝想了想,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沈雾。
“你猜。”他说。
沈雾接过糖,看了看,草莓味的。
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我不猜。”他说,“我以后天天来,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
欧内诺丝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那你要来很久。”他说。
“多久?”
欧内诺丝想了想,看着他,眼神像是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久到时间已经没有意义。
“很久。”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欧内诺丝!”他喊。
那个背影停了一下。
“这名字到底什么意思?”沈雾问。
欧内诺丝没回头。
“梦。”他说,“只是梦。”
然后他走了。
沈雾站在那里,把那根糖咬碎。
甜的。
他笑了笑,转身往家走。
那一夜,他又睡得很好。
————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沈雾每天都去。
有时候欧内诺丝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们就一起走到巷口的豆浆店,喝一碗豆浆,说一些有的没的。不在的时候沈雾就站在售货机前等一会儿,然后自己回家。
他发现一个规律:
只要见到欧内诺丝的那天晚上,他一定睡得很好。
见不到的时候,就和以前一样,睡不沉,多梦,醒来累。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心理作用还是巧合,也可能那个人真的有某种特别的能力。
但他没问。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问。但就是不想打破这种奇怪的默契。
第六天晚上,沈雾又去了。
欧内诺丝今天在,蹲在售货机前,和一瓶卡住的汽水对视。
沈雾走过去,熟练地投币,买了一包薯片把汽水撞下来,然后把汽水递给欧内诺丝。
欧内诺丝接过来,放进口袋。
“你每次都救它们。”沈雾说。
“嗯。”
“但它们只是机器。”
“我知道。”欧内诺丝站起来,看着他,“但它们卡住的时候,和人的梦卡住的时候是一样的。”
沈雾愣了一下:“梦还会卡住?”
“会。”欧内诺丝说,“做噩梦的时候,就是梦卡住了。醒不来,走不掉,在原地转圈。”
沈雾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欧内诺丝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他。
“等它想通。”他说。
沈雾接过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嗯。”
“但我好像习惯了。”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睛。
他们又一起去喝豆浆。
喝到一半,沈雾忽然说:“你的眼睛旁边,那个粉色,是胎记吗?”
欧内诺丝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欧内诺丝想了想:“看东西看多了,染上的。”
沈雾皱眉:“看什么东西能把眼睛旁边看出颜色?”
欧内诺丝看着他,没回答。
沈雾等了一会儿,知道问不出来了,也不追问。
喝完豆浆,他们站起来,往巷子口走。
走到分岔路口,欧内诺丝停下来。
“明天还来吗?”沈雾问。
“来。”
“那我等你。”
欧内诺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沈雾看不懂的东西。
“小雾。”他忽然说。
沈雾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小雾。”欧内诺丝重复了一遍,“你在梦里比现在小。所以叫小雾。”
沈雾盯着他看了很久。
梦里?
他想问,但他知道自己问了也得不到答案。这个人总是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把秘密藏在那种淡淡的语气里。
但沈雾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行,”他说,“那我也叫你……呃,阿诺!”
沈雾当然知道这种名字不是拆开的,但是,但是他就是想更特殊点。
欧内诺丝眨了眨眼。
“阿诺?”
“嗯,熟人的叫法。”
欧内诺丝想了想,点点头。
“好。”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沈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笑了。
“阿诺。”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试这个称呼顺不顺口,“好听!”
顺的。
很顺。
那天晚上,沈雾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片白色的羽毛,飘啊飘,最后落在他手心里。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光里。
那个人正看着他笑。
他想走过去,但还没迈步,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说:
“明天见,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