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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做个好梦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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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浮生”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欧内诺丝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最后一包薯片摆正,他抬眼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早餐摊已经在准备出摊,蒸笼冒着白气。几个早起的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脚步声被清晨的雾气吞掉一半。
欧内诺丝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收银台上摊着那本《梦的解析》,翻到第三十七页。他已经看到弗洛伊德开始分析“梦是愿望的达成”了。
他笑了一下。
愿望的达成。
人类总是想把梦解释得很复杂。
对他来说,梦就是梦。像风,像云,像夜晚落下来的雨。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存在。
风铃响了一声。
他没抬头。
脚步声很急,带着一股风,直接冲到收银台前面。
“欧内!”
欧内诺丝抬眼。
赫尔墨斯撑着收银台,气喘吁吁,头发上还挂着露水。他穿着一件闪送的荧光马甲,背后印着“使命必达”四个字,肩膀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卸的快递包。
“你怎么才开门?”赫尔墨斯喘着问,“我在外面等了你半小时!”
欧内诺丝看了看墙上的钟:“我一直在开门。”
“我说的不是这个开门!”赫尔墨斯摆手,“我说的是——你下凡三个月了,怎么也不跟老朋友们说一声?”
欧内诺丝想了想,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呀,我忘记了。”
赫尔墨斯:“……”
他盯着欧内诺丝看了三秒,然后泄了气一样趴到收银台上。
“行吧,忘了。是你,这很合理。”
欧内诺丝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推过去。
赫尔墨斯拧开,灌了半瓶,然后抬头看他:“所以你真的是被贬下来的?”
“嗯。”
“因为什么?”
欧内诺丝想了想,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工作失误。”
赫尔墨斯眼睛亮了:“什么失误?快说说!我要听!”
欧内诺丝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你想听哪个版本?”
“还有好几个版本?”
“嗯。神界的版本,我自己的版本,和宙斯的版本。”
赫尔墨斯拍桌子:“都要!”
“神界的版本是,”他说,“我给一个要投胎的灵魂,连续安排了七天的噩梦。”
赫尔墨斯瞪大眼睛:“就这?”
“那个灵魂是宙斯亲自点的,要投胎成下界一个重要人物。”欧内诺丝顿了顿,“结果因为我的噩梦,他在母胎里就产生了心理阴影,出生后一见公文就发抖。”
赫尔墨斯笑得直拍桌子。
“所以他当不成重要人物了?”
“当成了。”欧内诺丝说,“他后来成了一个诗人。”
赫尔墨斯:“……诗人怎么了?”
“宙斯想要的是一个能治理国家的宰相。”欧内诺丝平静地说,“结果他写出了一首‘梦见自己被数学试卷追了八条街’的诗,流传千古。”
赫尔墨斯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呢?宙斯怎么说的?”
“他说,”欧内诺丝学着宙斯的语气,淡淡的,“‘欧内诺丝,你去人间待一段时间。好好看看,凡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梦。’”
赫尔墨斯抹着眼泪:“那你自己的版本呢?”
欧内诺丝想了想。
“那个灵魂,”他说,“第一世是个士兵,死得太早,没来得及做几个梦。第二世是个书生,总做考不上功名的噩梦。第三世是个商人,梦里全是算盘珠子。第四世是个和尚,做梦都在念经。第五世是个女子,第六世是个小孩……”
他停了一下。
“第七世,”他说,“我想让他做一个不一样的梦。”
赫尔墨斯安静了。
他看着欧内诺丝,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所以你故意的?”
欧内诺丝没回答。
他只是拿起那本《梦的解析》,翻到某一页,给赫尔墨斯看。
空白处有一行字。
第七世。有点意思。
赫尔墨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那你觉得宙斯知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睛。
“知道。”
“那他还贬你?”
“他说,”欧内诺丝学着宙斯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你去人间待一段时间。好好看看,凡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梦。’”
“欧内,”赫尔墨斯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为什么记得他?”
欧内诺丝歪了歪头。
“梦是记忆的缝隙。”他说,“所有人都忘记的东西,梦会记得。”
赫尔墨斯没说话。
晨间的风拉回思绪。
“所以你现在就在这儿干这个?”赫尔墨斯环顾四周,看着货架上的泡面、薯片、饮料,“夜班店员?”
“嗯。”
“一个月多少钱?”
“不知道。”
“……不知道?”
“赫尔墨斯来的那天发的。”欧内诺丝说,“我没看。”
赫尔墨斯扶额。
“那你住哪儿?”
“巷子后面,有一间。”
“多大?”
“一张床。”
赫尔墨斯看着他,表情复杂。
“欧内,”他说,“你在神界的寝殿,有三百个凡人那么大。”
“嗯。”
“你睡的那张床,是黑夜女神亲手做的。”
“嗯。”
“你现在的床,有多大?”
欧内诺丝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依旧是那个温和的笑容:“刚好能躺下。”
赫尔墨斯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你倒是真的一点不挑。”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睛。
“都一样。”他说,“能做梦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花裙子的小姑娘,大概七八岁,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她走到收银台前,踮起脚,把五块钱举高。
“叔叔,我要买棒棒糖。”
欧内诺丝弯下腰,和她平视。
“要什么味道的?”
“草莓的!”
欧内诺丝从货架上拿了一根草莓味的,递给她。
小姑娘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叔叔,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呀?”
欧内诺丝想了想。
“因为做梦做多了。”
小姑娘眨眨眼:“做梦会把头发做白吗?”
“会。”欧内诺丝说,“做很多很多梦,头发就白了。”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他。
“那我也吃很多很多草莓糖,头发会变红吗?”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睛。
“不会哦。”他说,“但梦会,会变成最漂亮的红色。”
小姑娘满意地走了。
赫尔墨斯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你骗小孩呢?”
欧内诺丝看他一眼:“她今晚会梦到自己变成红头发的小公主。”
赫尔墨斯:“……”
“你会被投诉的。”
“不会。”欧内诺丝说,“她妈妈会感谢我。因为这是她女儿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睡觉。”
赫尔墨斯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还是这么温柔”,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还是这么木头。”
欧内诺丝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就是,”赫尔墨斯比划着,“对谁都好,对谁都笑,但是……”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欧内诺丝替他说了:“但是不会特别对谁。”
赫尔墨斯点头:“对!就是这意思!”
欧内诺丝想了想,笑了一下。
“会有的。”他说。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
“什么?”
欧内诺丝没回答。
他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早餐摊已经热闹起来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从巷口拐出来,走到早餐摊前,买了两杯豆浆,拎着往便利店走。
沈雾。
赫尔墨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淡,但赫尔墨斯认识他几千年了,他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瞪大了眼睛。
“卧槽,欧内,你——”
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
沈雾走进来,把一杯豆浆放在收银台上。
“刚出锅的。”他说,然后看到旁边的赫尔墨斯,愣了一下,“你有客人?”
欧内诺丝接过豆浆,捧在手里。
“朋友。”他说。
沈雾点点头,也不多问,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拆开自己的那杯,慢慢喝。
赫尔墨斯盯着他看了三秒,又盯着欧内诺丝看了三秒,然后用气声问:“就是他?”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睛。
没说话。
赫尔墨斯深吸一口气。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有单要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欧内诺丝,表情复杂。
“欧内。”
“嗯?”
“七世了。”他说,“你等得够久了。”
欧内诺丝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嗯。”他说。
赫尔墨斯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
沈雾捧着豆浆,头也没抬:“你朋友挺有意思的。”
欧内诺丝看着他,笑了一下。
“嗯。”
赫尔墨斯走后,便利店安静下来。
沈雾喝完豆浆,趴在桌上,眼睛慢慢闭上。
欧内诺丝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拿起自己的那杯豆浆——还温着。他喝了一口,甜的。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
普通的豆浆。
他伸手在杯口轻轻拂过,然后放回桌上。
窗外太阳升高了。
沈雾睡着了。
欧内诺丝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脸。
第七世。
就是现在这个。
趴在便利店的桌上睡着了的这个人。
欧内诺丝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好好睡。”他说。
沈雾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绵长。
欧内诺丝收回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眼尾那点淡淡的粉色上。
那是看过太多梦留下的痕迹。
他弯了弯眼睛。
“第七世,”他轻轻说,“做个好梦。”
下午两点,沈雾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欧内诺丝还在收银台后面翻那本书。
“你没睡?”
“白天不睡。”
“那你什么时候睡?”
“晚上。”
沈雾愣了一下:“你不是上夜班吗?”
欧内诺丝抬眼看他:“夜班的时候,不用睡。”
沈雾想了想,没想明白这两句话的关系。
但他也没追问。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到收银台前。
“我走了。”
“嗯。”
“晚上还来。”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
“好。”
沈雾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诺。”
“嗯?”
“你刚才是不是碰我了?”
欧内诺丝歪了歪头。
“什么?”
沈雾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我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碰了我一下。”
欧内诺丝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可能是梦。”他说。
沈雾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吧,”他说,“就当是梦。”
门关上了。
风铃响了一声。
欧内诺丝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背影。
走了三步,回头。
走了三步,回头。
他弯了弯眼睛。
晚上十一点,赫尔墨斯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闪送马甲,换了身常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他把一杯推到欧内诺丝面前,“新品,草莓味。”
欧内诺丝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奶茶当然甜。”赫尔墨斯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四周,“那个人呢?”
“还没来。”
赫尔墨斯点点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然后盯着欧内诺丝看。
欧内诺丝任他看,继续喝奶茶。
看了半天,赫尔墨斯忍不住了。
“欧内。”
“嗯?”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欧内诺丝想了想:“问什么?”
赫尔墨斯深吸一口气。
“比如——神界最近怎么样?比如——其他神都在干什么?比如——你被贬之后大家是什么反应?”
欧内诺丝又想了想。
“神界怎么样?”
赫尔墨斯:“……”
他泄了气一样趴在收银台上。
“行吧,你问了我再答,是这样吧?”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睛。
赫尔墨斯坐起来,开始汇报。
“阿波罗还是老样子,天天晒他的金马车,烦死了。阿尔忒弥斯最近迷上人间的露营,带着一群仙女在山上住了半个月。雅典娜开了个网课,教凡人怎么变聪明,据说学员挺多的——”
他顿了顿。
“阿佛洛狄忒让我带话给你。”
欧内诺丝抬起眼皮。
“她说,”赫尔墨斯清了清嗓子,学着阿佛洛狄忒的语气,“‘告诉那块木头,在人间好好玩,别急着回来。我过段时间下去找他玩。’”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睛。
“好。”
“欧内,”赫尔墨斯说,“你这种温柔,有时候挺伤人的。”
欧内诺丝看向他,眼睛弯弯的。
“我知道。”他说。
凌晨一点,赫尔墨斯走了。
凌晨一点半,沈雾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有点湿,外面又开始飘雨了。
“给你。”他把一杯热豆浆放在收银台上,然后走到窗边坐下。
欧内诺丝接过豆浆,捧在手里。
他看着沈雾的背影,忽然想起赫尔墨斯的话。
温柔到对每个人都一样。
温柔到分不清谁特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雾旁边,把豆浆放在他面前。
沈雾抬头看他。
“给你的。”欧内诺丝说,“你喝。”
沈雾愣了一下。
“这是我买给你的。”
“嗯。”欧内诺丝说,“但现在给你。”
沈雾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甜的。”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睛。
窗外,雨还在下。
便利店里的灯很暖。
沈雾喝着豆浆,忽然说:“阿诺。”
“嗯?”
“我今天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雾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决定不问你到底是谁了。”
欧内诺丝歪了歪头。
“为什么?”
“因为,”沈雾说,“我猜你不会说。就算说了,我也可能听不懂。”
欧内诺丝弯了弯眼睛。
“那我问另一个问题。”
“嗯。”
“你为什么每次碰我,我就能睡得很好?”
欧内诺丝看着他,没说话。
沈雾等了一会儿,笑了。
“算了,这个你也不会说。”
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我走了,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诺。”
“嗯?”
“谢谢你。”
欧内诺丝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晚安,小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