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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落孤骨,世仇覆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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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城的梅雨季总裹着化不开的黏腻,雨丝像扯不断的棉线,缠在梧桐枝叶上,坠成一滴滴沉甸甸的水露,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泥点,也砸在林寻心上,晕开一片又一片的湿冷。
他坐在画室的木椅上,指尖捏着一支炭笔,在画纸上反复勾勒着轮廓——那是他和江逾、许知夏、宋屿三人的速写,是上周刚在安福路的咖啡馆里画的。江逾撑着下巴笑,眼尾弯成月牙,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提拉米苏;许知夏歪着头给江逾递纸巾,脸颊鼓得像颗小桃子;宋屿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咖啡杯,目光却悄悄落在林寻身上。
炭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林寻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画纸上的墨渍。
这是他被邵砚“请”出原画室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邵砚以集团文化产业调整为由,将他从重点创作室挪去空有其名的艺术顾问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针对,是架空,是软禁。可整个沪城艺术圈,没人敢替林寻说一句公道话。
邵砚是谁。
邵家独子,手握沪城半壁文娱与资本版图,人脉通天,手段冷硬,年纪轻轻便站在金字塔顶端,眉眼间永远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他对旁人向来淡漠疏离,唯独对林寻,偏执得近乎疯魔。
林寻不是不懂。
从十五岁相识那天起,他就知道邵砚骨子里藏着怎样的占有欲与狠戾。只是那时的邵砚,还会在他被人围堵时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前,会在他熬夜赶稿时默默放下一杯热牛奶,会在他生日那天包下一整间画材店,说“你的画,配最好的东西”。
可一切,都在那场关于“世仇”的对话后,彻底崩塌。
林寻至今记得邵砚听到那两个字时骤然变冷的眼神,记得他攥紧的拳骨泛白,记得他一字一顿、低沉如咒的话:
“林寻,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邵砚要的从不是陪伴,是禁锢。
不是珍惜,是摧毁。
摧毁他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退路,直到他全世界只剩下一个邵砚。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雨气的江逾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林寻爱吃的桂花糕。
“寻寻,我来啦。”
江逾的声音清脆,像雨后风铃,可一看见桌上那幅未完成的速写,笑容便淡了下去。
“你还在画这个啊?”
林寻放下炭笔,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嗯,想你们了。”
“别想了,”江逾把袋子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语气里压着委屈与不平,“你最近到底怎么了?邵砚为什么要把你调到那种地方?所有人都在说,他在故意针对你。”
林寻指尖微紧,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压不住心底的涩。
“只是岗位调整。”他轻声敷衍。
“骗谁呢?”江逾眼圈微微发红,“知夏被她妈妈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宋屿突然要出国,现在连你也变得奇奇怪怪……寻寻,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林寻心口猛地一沉。
许知夏的母亲做高端珠宝生意,与邵家有商业往来,最是趋利避害;宋屿家的进出口贸易,命脉捏在邵砚手里一句话就能掐断。
不用想也知道,这不是巧合。
是邵砚。
是他在动手。
一点一点,把林寻身边的人,全部清走。
“他要出国?”林寻声音发紧。
“嗯,”江逾点头,声音哽咽,“下周就走,没说去哪,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寻寻,我们会不会……以后都见不到了?”
林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忽然觉得这场梅雨根本不是天气,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算,正漫过他的青春、他的朋友、他所有的温暖,把他一点点拖进冰冷的深渊。
江逾坐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临走时反复叮嘱他有事一定要联系。林寻一一应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画室重新陷入死寂。
他刚坐回画架前,手机便响了。
来电显示:许知夏。
林寻指尖一颤,接起。
“寻寻……”许知夏的声音带着哭腔,压抑又恐惧,“我以后……不能再跟你来往了。”
林寻的心,直直往下沉。
“为什么?”
“我妈说,你和邵家是世仇,跟你走太近会连累我们家。”许知夏哭得发抖,“她还说,你爷爷当年被邵家算计,倾家荡产……寻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世仇。
又是这两个字。
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林寻的神经。
他从小丧爷丧父,家里人从不提过往,他从未想过,自己与邵砚之间,横亘着两代人的血仇与算计。而邵砚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知道一切。
却不说。
不解释。
不放手。
只用最残忍、最偏执的方式,把林寻困在身边,再亲手毁掉他拥有的一切。
“我不怪你。”林寻声音干涩,“你照顾好自己。”
“寻寻——”
他不等对方说完,轻轻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映出他苍白茫然的脸。
原来朋友疏远不是偶然。
原来岗位调动不是意外。
原来邵砚对他的好,从头到尾都裹着剧毒。
他要的不是弥补,是占有;不是赎罪,是囚禁。
他要林寻众叛亲离,一无所有,最后只能依附他而生。
这天下午,林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趴在画架上,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砸在速写纸上,晕开了朋友们的笑脸,也晕开了他一去不返的少年时光。
他曾经以为最坚固的友谊,最干净的时光,在邵砚的权势与两代人的世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林寻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戴上帽子,出门去找宋屿。
他不信宋屿会真的丢下他。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约定一起考美院、一起开画室的人,绝不会因为一句家族安排就彻底断交。
宋屿家位于老洋房区,铁门紧闭。
林寻刚走到门口,宋屿便恰好走了出来。
一身笔挺黑西装,神情冷漠,眼神疏离,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散漫温柔的少年。
“宋屿。”林寻叫住他。
宋屿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目光复杂,却没有半分温度。
“林寻。”
“你真的要走?”林寻声音发颤,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我们说好的美院,说好的画室,你都忘了吗?”
宋屿猛地挣开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别天真了。”他声音冷硬,“我家里的安排,我拒绝不了。”
“是邵砚逼你的,对不对?”林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他用你家的生意威胁你,对不对?”
宋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冷的漠然覆盖。
“与邵总无关。”他别开脸,“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以后别再联系。”
“不是一个世界?”林寻笑了,笑得眼泪都涌了上来,“从小一起画画,一起闯祸,一起说要当一辈子朋友——这叫不是一个世界?宋屿,你看着我,你敢说你是自愿的吗?”
宋屿喉结滚动,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良久,他猛地抬眼,语气里带着崩溃与无奈:“是又怎么样?林寻,邵砚我们惹不起!他能让我家一夜破产,能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活路!你醒醒吧,别再反抗了,你斗不过他的!”
“所以你就放弃我?”
“我是为了你好!”宋屿低吼,“留在邵砚身边,你至少能安稳活着!你再犟下去,最后连命都保不住!”
“我不要你这样的好。”
林寻的心,彻底冷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忽然明白,宋屿不是背叛,是恐惧。
而这份恐惧,正是邵砚想要的。
邵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靠近林寻,就是与邵家为敌。
帮助林寻,就是自毁前程。
宋屿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却终究转身,走进铁门,“砰”一声关上。
那扇门,关上了林寻最后一丝朋友的温度。
江逾走了。
许知夏走了。
宋屿走了。
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三个人,全部被邵砚用权势、威胁、世仇,一一剥离。
林寻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阳光落在身上,却冷得像冰。
他终于彻底明白邵砚的布局。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占有欲作祟,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摧毁。
毁掉他的社交。
毁掉他的底气。
毁掉他的骄傲。
毁掉他所有可以依靠的人。
最后,让他只剩下一个邵砚。
让他除了依附,别无选择。
这不是爱。
是猎捕。
是驯养。
是炽烈到病态、疯狂到窒息的——炽爱难驯。
林寻失魂落魄地回到画室,推开门的瞬间,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邵砚坐在他的画架前,手里捏着那张被眼泪晕开的速写,指尖缓缓划过画纸上江逾的笑脸。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
那双深邃冷沉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掌控一切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回来了。”
林寻站在门口,指尖冰凉,浑身僵硬。
“是你做的。”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邵砚放下画纸,慢慢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他身形挺拔,气场压迫,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寻的心跳上。
“是。”
他答得坦荡,毫无掩饰。
“我让江逾家里禁足,让许知夏远赴英国,让宋屿被迫出国。”
“我断了你所有的朋友,断了你所有的退路,断了你所有能离开我的可能。”
邵砚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目光锁住他,声音低沉而危险:
“林寻,这只是开始。”
“你以为我只是让他们离开?”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靠近你,就是与我为敌。”
“我要让你在沪城,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林寻胸口剧烈起伏,愤怒、恐惧、绝望一起涌上来,冲得他几乎窒息。
“你疯了!”
“对,我疯了。”邵砚轻笑,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从遇见你那天起,从知道世仇那天起,我就疯了。”
“你爷爷因邵家而死,你父亲被邵家打压早逝,两代人的债,我还不清。”
“可我不想用死还,不想用道歉还,我要用一辈子还。”
“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给你一切,护你一生,用我所有的权势,把你圈在我怀里。”
“可你偏偏要往外跑,偏偏要找别人,偏偏要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别人陪你笑,陪你闹,陪你画画,陪你长大。”
“我要你的全世界,只有我。”
林寻浑身发冷,颤声质问:“所以你就毁掉我的朋友?毁掉我的生活?毁掉我的一切?”
“是。”邵砚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只要能把你留在身边,我不惜一切。”
“林寻,你听清楚。”
“世仇是真,恨是真,爱也是真。”
“我对你的爱,太烈,太烫,太疯狂,容不下任何人分享。”
“你要么留在我身边,我宠你,护你,给你至高无上的一切。”
“要么,我就毁了你。”
“毁到你再也没有力气反抗,毁到你除了我,一无所有。”
林寻看着他眼底近乎虔诚的疯狂,忽然浑身脱力,连愤怒都变得苍白。
他斗不过。
真的斗不过。
邵砚有钱,有势,有心计,有狠辣,有两代人沉淀的资本与手段。
而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只剩画笔、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朋友没了。
底气没了。
退路没了。
希望,也没了。
“我不会留在你身边。”林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说。
邵砚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负隅顽抗的猎物。
“好。”
“既然你不肯乖乖听话,那我就继续。”
“我会撤掉你的画室,停掉你的所有创作机会。”
“我会让你在艺术圈彻底消失,让你再也拿不起画笔。”
“我会让你在沪城寸步难行,让你连一碗饭、一张床,都只能靠我施舍。”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世界如何一点点变成废墟。”
“直到你求我。”
“直到你离不开我。”
“直到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邵砚转身,走到门口,脚步微顿。
“我给你时间想。”
“想清楚,再来找我。”
门被关上,画室重归死寂。
林寻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狼藉的画纸与颜料,终于崩溃地捂住脸,无声痛哭。
他的世界,真的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邵砚说到做到。
林寻的画室被收回,画材被清空,展览资格被取消,所有合作全部终止。
艺术圈人人避他如蛇蝎,没人敢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他成了沪城艺术界,一个被彻底封杀的名字。
他没有收入,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去处。
走在街上,连路人的目光都带着躲闪与忌惮。
邵砚没有再出现,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罩在中央。
他在逼他。
逼到绝境。
逼到低头。
第七天夜里,林寻收拾了简单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几本画册,和一张身份证。
他要逃。
逃离沪城,逃离邵砚,逃离世仇,逃离这场无休止的摧毁。
他不信,邵砚的手能遮遍天下。
可他刚推开公寓门,就看见楼道尽头,静静站着一个身影。
邵砚。
他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挺拔,眉眼沉冷,像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要走?”邵砚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林寻心脏骤停,转身想跑,却被邵砚几步追上,牢牢攥住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铁钳一般,根本挣不脱。
“放开我!”林寻挣扎,声音带着哭腔,“邵砚,你放过我!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邵砚冷笑,俯身逼近他,气息压迫,“林寻,从你出生落在林家那天起,你我之间,就永远没有‘到此为止’四个字。”
“世仇断不了,恩怨断不了,我对你的执念,更断不了。”
“你逃不掉的。”
“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他拖着林寻回到屋内,反手关上门,将人困在墙壁与自己之间,低头凝视着他泛红的眼。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留在我身边,还是……一无所有?”
林寻看着他,看着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看着这个爱他爱到疯魔、恨他恨到刻骨的人,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累了。
真的累了。
反抗没用,逃跑没用,倔强没用,眼泪没用。
邵砚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愿意,是他的屈服。
林寻缓缓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留下。”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让邵砚浑身一震,眼底所有的冷硬与疯狂,瞬间崩塌,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颤抖。
他猛地伸手,将林寻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太好了……”他声音哽咽,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失控,“林寻,太好了……你终于肯留下了……”
林寻靠在他怀里,没有回应,没有挣扎,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他留下了。
却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妥协。
是因为——无路可走。
邵砚赢了。
他毁掉了林寻的朋友,毁掉了他的生活,毁掉了他的骄傲,毁掉了他的未来,毁掉了他所有可以呼吸的空间。
他把林寻逼到了悬崖边。
然后伸出手,说:来我这里。
林寻没有选择。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少年苍白安静的脸,也照亮邵砚眼底失而复得的疯狂与温柔。
从今往后,林寻不再是那个眼里有光、身边有友、心中有梦的少年。
他是邵砚用权势与世仇圈养的人。
是邵家两代罪孽的祭品。
是邵砚炽烈疯狂、至死不放的——唯一执念。
世仇如锁,痴心成烬。
这一场爱,太烈,太烫,太伤人。
却注定纠缠一生,至死方休。
因为邵砚的爱,本就是——
炽爱难驯。